第6章
“至柔，进来吧。”宋韵的声音温和。
周至柔两条胳膊拘谨地垂在身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身上那股乖巧劲儿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易碎感。
“喝点什么？”宋韵问。
周至柔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宋老师，咖啡是不是很苦？我认识一个人，他喝咖啡总要放三包糖和一整罐奶。”
宋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杯中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轻声说：“咖啡苦不苦，取决于喝它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周至柔似懂非懂，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坐立难安的问题。
“宋老师，我喜欢我姐夫……这件事，您怎么看？”
宋韵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点，神情严肃又认真。
“我在用这里看。”
“噗嗤……”
周至柔没忍住，笑出了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宋老师，您跟我想象的心理医生完全不一样。”
她的视线落在了宋韵桌上的熊猫香炉上，眼睛一亮。
“这个香炉好可爱！在哪里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送给我姐夫。”她说着就掏出手机，兴冲冲地开始拍照。
少女趴在桌前，认真地寻找着拍摄角度，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柔和地洒在她年轻的脸庞上，那神情，一半是明媚，一半是挥之不去的忧伤。
咔嚓。
一声轻响。
周至柔猛地回头：“宋老师，你偷拍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娇嗔，像只轻快的小鸟，几步就蹦到了宋韵面前。
宋韵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点开那张刚拍下的照片。
“如果真想偷拍，我就不会打开快门声了。”
宋韵的声音很轻。
“看看你自己，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年纪。”
照片里的少女，神情专注而忧郁，美得像一幅画。
周至柔看着照片，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宋老师，你拍照技术真好！”
她眼神发亮地看着宋韵，“能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我想发给我姐夫看。”
又是姐夫。
宋韵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话题绕开。
“面对面传给你吧。”
“不不不，”周至柔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雀跃，“宋老师，我加您微信，您发给我。”
宋韵略作思忖，还是点开了自己的二维码。
“谢谢宋老师！”周至柔立刻扫码，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宋韵起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杯温牛奶递给她。
“我们继续上午的咨询？一个半小时后我有下一个预约，在这之前，可以给你补上四十分钟。”
“好的，谢谢宋老师。”
周至柔立刻收起手机，像小学生一样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放轻松。”宋韵的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至柔捧着牛奶杯，沉默了片刻，再次语出惊人：“宋老师，你说……我可以和我姐夫上床吗？”
宋韵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
“如果真的发生了，你觉得，最让你无法承受的后果是什么？”
周至柔极为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姐姐……会离婚。”
“你希望他们离婚吗？”
“不希望。”
“即使如此，你依然想和他上床？”
“……是。”
宋韵看着她喝了一口牛奶，白色的奶渍沾在唇边，让她看起来更加稚嫩。
等她咽下后，宋韵的问题愈发温柔，却也愈发尖锐。
“在你的姐夫出现之前，你有过喜欢的男孩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至柔情绪的闸门。
一直快问快答的少女，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然后消失。
她垂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再抬起头看宋韵时，拼命想扯出一个笑容，眼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下耷拉着。
一圈红色迅速在眼眶蔓延，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摇摇欲坠。
宋韵拿起桌上一包婴儿保湿纸巾递过去，声音放得更柔了：“这个很润，擦鼻子不会疼。”
“我……我用不上。”
周至柔想摇头，可头部轻微的摆动，就让那包眼泪再也兜不住，决堤而出。
她瞬间手忙脚乱，慌张地抽出纸巾，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宋韵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她。
很快，压抑的、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就在这时，宋韵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是好友夏洛梨发来的消息。
【宋韵！十万火急！杜思瑶回国了！】
【你猜她什么时候回国的？！】
宋韵眼角的余光瞥向肩膀剧烈耸动的周至柔，小姑娘哭的时候，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狼狈。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字回复：【什么时候？】
夏洛梨的消息秒回：【昨天！】
昨天。
宋韵的指尖一凉。
昨天是她的生日，程边云因为赶一个紧急的设计稿，缺席了朋友们为她举办的庆生宴。
他只说，晚上会给她一个惊喜。
她醉醺醺地回到家，只记得自己倒在床上，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程边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个所谓的惊喜是什么，他们又是怎么开始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宋韵关掉手机屏幕，内心某个角落，开始缓慢地塌陷。
身后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走回去，重新在周至柔对面坐下。
女孩透过湿漉漉的指缝看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有多久？”
“十分钟。”
周至柔扁了扁嘴，终于彻底崩溃了。
“宋老师，我骗了你。”
“我根本就没有姐姐，也没有什么姐夫……”
她带着哭腔，把真相一点点撕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们班的女生都骂我是骚货，说我勾引学长……尤其是李星星她们，天天堵我，羞辱我，打我……”
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们……她们甚至在女厕所里，扒光我的衣服，然后……然后坐在我身上……尿尿！”
这句话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原来是这样。
宋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早就察觉到周至柔话语里的破绽，这个女孩乖巧得不像是一个会产生那种惊世骇俗想法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残酷的校园霸凌。
她想起今天在食堂门口撞见的那几个女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她们五个人吗？”
周至柔点头，又绝望地摇头，“不止……”
宋韵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女孩身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将这个颤抖的、破碎的身体，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温柔而又用力地抱紧了她，就像抱着曾经那个在地狱里挣扎的自己。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证清白。”
宋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进周至柔的耳朵里。
“至柔，听我说。”
“你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