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鼻尖撞上少年结实的胸膛，闷闷的钝痛瞬间袭来。
宋韵下意识地“嘶”了一声，生理性的泪水差点涌出眼眶。
她抬起眼。
视线被迫顺着少年修长的脖颈向上攀爬。
那是滚动着的、充满少年荷尔蒙气息的喉结。
是刀锋般利落分明的下颌角。
是抿成一条直线，颜色却很浅淡的薄唇。
是高挺的鼻梁，和那双被鸦羽般睫毛覆盖的、深不见底的眼。
宋韵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她一直知道程家兄弟俩皮相出众，尤其程燃，就算成天一张冷脸，也是个无可争议的冷面帅哥。
可此刻，在这熙攘喧闹的校园人群里，他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场，反而将那张脸衬得愈发夺目，好看得惊心动魄。
一阵风过，几片枯叶打着旋，一片恰好落在宋韵的发顶。
程燃抬手，指尖精准地捏起那片树叶，扔掉。
他的声音比这秋风还冷。
“下次他再给你打电话，别来了。”
宋韵被他这命令式的语气逗乐了，揉着发痛的鼻子，“怎么，觉得丢脸了？”
“那你下次动拳头之前，就该先想想丢不丢脸。”
宋韵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君子动口不动手。能用道理解决的事，就别给人落下把柄。”
“不过你放心，监控已经还你清白。如果这周内李强不公开道歉，我会再来找你们教导主任。”
宋韵解决问题向来逻辑清晰：擒贼先擒王。
跟胡搅蛮缠的家长掰扯，纯属浪费生命。学校作为管理方，必须承担责任，直接找校方要解决方案，效率最高。
她对自己这套行事准则一向很满意。
但程燃显然不领情，那张帅气的脸冷得像冰。
“我不是三岁小孩，出点事就要喊家长，你不觉得可笑？”
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扫过来，像两道探照灯，要将她心底的伪装全部照亮。
“而且……”
“你，也算我家长？”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扎进了宋韵的心口。
是啊。
她算什么？
她和程边云同居多年，却没名没分。
连法律意义上的关系都算不上，又凭什么以“家长”的身份自居？
不过是他哥的女朋友，一个名义上的“嫂子”罢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发僵。
宋韵咬紧牙关，硬生生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行，你说的对。”
“下次就算有人打电话让我来给你收尸，我都不来。”
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宋韵猛地转身，掏出手机就给程边云拨了过去。
电话被挂断了。
她知道他工作忙，他是平面设计师，灵感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她接到教导主任电话时，从没想过把程边云推出来。
但今天，她就是被程燃那句“你，也算我家长？”给彻底引爆了。
明明昨晚是她三十七岁生日，明明他说过要给她惊喜。
难道惊喜就是一场例行公事般的贪欢？
别闹了。
他们在一起快二十年，摸对方的手，真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样。
性，算什么惊喜？
宋韵胸口发闷，再次拨了过去。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但这次，回了一条消息。
【十万火急！灵感爆发中，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到家说。】
接待今天第二个客户的闹钟，恰在此时响起。
宋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时间在这里浪费情绪了。
回头望了望，校园的小路上早已没了程燃的身影。
宋韵找了张长椅坐下，点开了那个一早就创建好的【线上房间】。
客户“野火”已经在房间里了。
宋韵调整好心态，敲下一行字。
宋韵：【嗨，野火你好，我是心理咨询师宋老师。本次交流全程保密，你可以尽情倾诉。】
野火：【老师，我昨晚做了个春梦。】
野-火：【爽完发现不是梦，是我兄弟女朋友进错了我的房。】
野-火：【我该告诉他们吗？】
宋韵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在瞬间被熨平了。
从业两年遇到的奇葩事，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
幸好，这只是文字沟通。
宋韵：【你和你兄弟合租？】
野火：【算是。】
宋韵：【你们发生了关系，你兄弟不知情？】
野火：【嗯。】
宋韵：【她知道自己进错房间了吗？】
野火：【不知道。】
宋韵：【？】
野火：【我弄完，就把她抱回我兄弟床上了。】
宋韵：……
野火：【老师，还在吗？】
宋韵很想不在线。
赚口饭钱，真的太难了。
宋韵：【所以你现在内心愧疚，感觉对不起兄弟，想来寻求心理疏导？】
野火：【不全是。】
野火：【我想请老师帮我分析一下，她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
宋韵：……
宋韵：【发生关系的过程中，她是清醒的吗？有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我必须提醒你，违背女性意愿发生关系，是强奸罪。】
野火：【她很享受，叫得很大声。】
宋韵：……
职业操守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只折磨有操守的人。
宋韵：【我建议你立刻搬出去住，并且以后睡觉务必反锁门。】
野火：【我兄弟没我会干。】
野火：【就算我不说，她早晚也会发现我们俩的区别。】
野火：【所以，我想直接跟她坦白。】
宋韵：……
宋韵：【坦白，然后呢？】
野火：【让她以后跟我。】
宋韵停止了发问。
她用尽了毕生所学，严肃地向“野火”普及了人性和道德的底线，再三告诫他，守住最后的边界，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结束咨询，宋韵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下一场咨询在下午五点，她总算有时间喘口气。
她决定先去小卖部买瓶水，嗓子快冒烟了。
路上，她看到五个女生正围着一个背帆布包的女孩。
帆布包女孩明显想走，却被其中一人死死拽住包带。
“装什么清纯小白花，恶不恶心啊你？以为这样学长就会多看你一眼？”
“就是，都大学生了，还素面朝天的，显着你了？”
帆布包女孩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们误会了，我真的不喜欢学长……我、我喜欢的是我姐夫！”
“姐夫？你撒谎也编个像样点的！”
“周至柔，我警告你，你要么现在就去把头发剃光，要么就休学！再让我看见你跟学长说一个字，我……”为首的女生声音阴狠，充满了威胁。
宋韵的脚步顿住了。
周至柔。
她今天的第一个客户。
客户在她眼前遇难，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宋韵折返回去，伸手，干脆利落地掰开了那个抓着周至柔包带的手。
“你谁啊！”那女生被打开手，凶狠地瞪过来。
周至柔看见宋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地喊：“宋、宋老师。”
“老师？”为首的女生打量着宋韵，“我们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宋韵没理会她，只是看了周至柔一眼，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别怕，天是亮的。”
随后，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五个气势汹汹的女生，忽然问了为首那个一句：
“你觉得，他会喜欢一个在这里当众霸凌别人的你吗？”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对方嚣张的气焰。
那女生愣住了。
宋韵继续道：“喜欢一个优秀的人，最好的方式是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而不是把不如自己的人踩进泥里，那样只会显得你更无能，更丑陋。”
“啪、啪、啪……”
有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竟开始鼓掌。
五个女生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周至柔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周至柔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便抱着书包，飞快地跑掉了。
宋韵理解她的逃离，毕竟，没人希望自己的心理咨询师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老师再见。”刚刚鼓掌的女生朝她挥挥手。
宋韵也摆摆手，终于能继续往小卖部走。
今天这瓶水，喝得实在太过艰难。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新邮件的通知。
宋韵点开。
发件人是匿名的。
【看来你很享受做一个伟光正的好人。】
【但别忘了，罪犯的后代，血液里永远流淌着犯罪的基因。】
【宋韵，我等着你血脉觉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