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耳膜，火药味仿佛还呛在喉咙里。
祁同伟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
没有孤鹰岭的漫天飞雪，没有冰冷的枪管，也没有那无尽的绝望。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晕，鼻腔里钻进了一股子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胶味。
“跪下！赶紧跪下啊！”
“同伟，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别愣着了！”
四周吵闹得像个菜市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祁同伟眯起眼睛，视线逐渐对焦。
眼前是汉东大学的操场，红砖教学楼墙上还挂着“1993届毕业生欢送会”的横幅。
他重生了。
回到了那个让他丢掉半条命，也彻底丢掉尊严的下午。
正前方，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梁璐。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手里还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那是她逼着自己写的“求婚情书”。
“祁同伟，你发什么呆？”梁璐微微皱眉，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台阶我给你铺好了，今天只要你单膝跪地，把这封信念完。”
“以前那些不愉快，我梁家一笔勾销。”
她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眼神里全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往外翻搅着前世的画面。
前世的自己，就在这个操场上，在全校师生面前，像条狗一样跪了下去。
那一跪，跪碎了汉大政法系才子的傲骨，也跪出了一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
他为了前程妥协，娶了这个大自己十岁的女人。
换来的是什么？
是无休止的防备、讥讽和梁家父女的随意打压。
他就像梁家养的一条看门犬，有用的时候扔块骨头，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
最后，在孤鹰岭那个破败的茅草屋里，他只能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
“去他妈的胜天半子！”祁同伟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双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肉里。
疼痛感让他彻底清醒。
重活一回，他要是再把骨头打碎了喂狗，那就真不配当个人了。
“同伟，快点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凑了过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这是同班的王强，平时就爱往有背景的人身边凑。
“梁老师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了。”王强压低声音，语气里酸溜溜的。
“你还端着干什么？”
“赶紧跪下磕头认错，以后进了公检法，兄弟们还得仰仗你呢。”
祁同伟转头，冷冷地瞥了王强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王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瞪我干嘛？”王强结巴了一下。
祁同伟收回目光，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嘈杂的操场上不大，但落在梁璐耳朵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梁璐的脸色沉了下来。
祁同伟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脊背一点点挺直。
他原本个子就高，此刻站直了身体，整个人像一杆标枪，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锋芒。
“我笑我自己，也笑你。”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他没用什么敬语，连那声虚伪的“梁老师”都省了。
梁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习惯了这个穷小子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
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祁同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璐抖了抖手里的情书。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成绩，能在汉东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的话句句带刺，直戳穷学生的软肋。
如果是前世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怕是已经被这话压垮了。
但现在的祁同伟，皮囊下是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灵魂。
他太清楚这帮权贵的嘴脸了。
妥协？退让？
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踩在你头上拉屎。
祁同伟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和梁璐的距离。
随着他的逼近，梁璐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差点崴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梁璐声线有些不稳。
操场上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平时那个温文尔雅、待人客气的祁学长，今天这气场怎么有些吓人。
“不干什么。”祁同伟扯了扯嘴角，目光平静如水。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福气，你愿意给谁就给谁。”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塑胶跑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祁同伟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会跪你梁璐。”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砸在安静的操场上，惊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强在一旁直接傻眼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疯了疯了，祁同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王强跳着脚喊。
祁同伟连余光都没给他，依旧盯着梁璐的眼睛。
“别拿你老子那一套来压我。”
“汉东的天再黑，也遮不住所有人的眼。”
“今天，我站在这里，腿是直的，脊梁骨也是直的。”
梁璐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原本是想当众折辱这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顺便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可现在，被挂在架子上烤的人，反而成了她自己。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梁璐气得胸口起伏，捏着情书的手都在发抖。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祁同伟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梁老师手段通天，我一个穷学生哪敢怀疑。”
“分配去哪个山沟沟，还是一辈子烂在乡下，不都是你们梁家一句话的事吗？”
他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箱操作甩在了明面上。
周围的学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搭腔。
大家虽然心里有数，但在汉东大学，谁敢明着议论梁书记的女儿？
“你……你血口喷人！”梁璐有些气急败坏。
她本以为这小子只是死鸭子嘴硬，没想到他敢当众撕破脸。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祁同伟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你记住了，想让我当狗，你还不配。”
祁同伟说完，连那封情书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要走。
这破地方，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他得回去理一理思绪。
既然重活一次，就得换个活法。
这辈子，他不光要站着把钱挣了，还要堂堂正正把大权握在手里。
“站住！”身后传来梁璐尖锐的叫声。
祁同伟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梁璐死死捏着那封粉色的情书，指甲几乎要戳破纸背。
她的眼神变得阴毒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在这个汉东省，还没人敢这么撅她梁大小姐的面子。
梁璐见祁同伟迟迟不跪，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祁同伟，你今天若是不跪，这辈子都别想在汉东政法界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