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广福开建材店的，前年选村长输给了我。”
赵有田从兜里摸出烟，“这人有点能量，那块地他也盯好几年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包。”
赵有田弹了弹烟灰，“原本已经谈成了，后来他没钱了就这么拖着。
这些年也有人看上了，但被陈广福搅黄了。
他吸了口烟，又吐出来，“前年村里想外包种树，他在会上提意见，从排水问题扯到相邻地块纠纷。
最后方案就黄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知道了赵叔，麻烦您通知村民代表，明天开会。”
赵有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明天傍晚，村委会会议室。”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别走了，留下吃顿饭，你婶子今天蒸了腊肉。”
陆年本来想推，但赵有田已经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多炒两个菜，陆年在这儿吃。”
厨房里传来赵有田老婆的声音，“好嘞！陆年你坐着别动啊，婶子给你炒个鸡蛋。”
陆年就没再推。
堂屋里摆了一张老式圆桌，铺着塑料桌布，边角磨得发白。
赵有田老婆端菜出来，蒜苔炒腊肉，油光透亮。
旁边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碟花生米。
虽然都是些农家菜，不过陆年也是很久没吃了。
赵有田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
“来，陪叔喝两杯。”
陆年接过杯子，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酒是本地米酒酿的散装货，用塑料桶的公文包装着。
“陆年。”赵有田夹了片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这又换车，又弄翻新的。”
“这是在上海发达了？”
“做了点投资，赚了点小钱。”
陆年语气随意。
赵有田盯着陆年，也没深究。
毕竟这个时代，能弄到钱就是大爷。
大家都默契地不问钱的来处。
陆年笑道。“我妈还骂我乱花钱。”
赵有田也笑了，“你真是出息了，你爸妈也可以享福了。”
赵有田嚼着花生米，点点头，
“你爸妈在外面打拼了那么多年。
现在你有出息了，知道回来安顿他们，说明你心里有这个家。”
陆年夹了颗花生米，没接话。
“接下来什么打算。”赵有田端起杯子。
“先把家里翻新弄完，农场那边动了工再说。”陆年放下筷子，“一步一步来。”
赵有田喝了口酒，摇摇头，“你见过世面，脑子比村里人活络。”
陆年笑道，“赵叔，我真没想那么远。眼下就是先把父母安顿好，让他们回来有地方住、有事情做。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赵有田道，“不过叔也希望你搞出点名堂来，带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这话陆年他爸以前也说过。
那年过年他爸喝多了酒，拍着他肩膀说，咱村穷，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拉乡亲们一把。
他当时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自己连学费都靠贷款，哪有资格想这些。
现在赵有田又说了一遍。
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是当了二十年村长的人，在这种半斤酒下肚的时候，把心里最真的那句话掏出来了。
陆年把筷子搁下。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那条土路一下雨就变成泥塘。
后来那条路是村长赵有田挨家挨户凑钱修的，每家出两百块，实在拿不出的就出力。
这些人穷，但不坏，占便宜是饿怕了。
王大妈那样的毕竟是少数。
“赵叔。”
陆年抬起头，“我现在说一定能带乡亲们致富，那是吹牛。
我连自己的事还没整明白。不过农场搞起来以后，招工先紧着村里人，材料先从村里买。
能做到的，我不含糊。”
赵有田看着他，端起杯子，没碰，自己干了一口。
“有这句话就够了。”他把杯子搁在桌上。
饭一直吃完8点多。
陆年家的东西已经盖上防尘膜，没办法回去住。
只得又到县城的宾馆里对付一天。
第二天傍晚，村委会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十来号村民代表挨个排开。
老赵坐主位，面前摊着承包方案，一页一页翻给大伙看。
他把方案念完，抬头扫了一圈，“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地荒了十来年，有人愿意包，一次性付五年租金，对村里是好事。大伙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大部分代表没意见。荒着也是荒着，有人承包还能给村集体挣笔钱，谁跟钱过不去。
“我说两句。”
陈广福穿着个POLO衫。
“我完全赞成把地承包出去。”
“小陆是村里人，愿意投资，对村里是好事，我举双手支持。”
“但我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很多年轻人返乡创业。
都是开始热情高，一拍脑袋，砸钱进去。
农业这东西看着简单，投钱下去就是无底洞。”
他转过身朝陆年笑了笑。
“当然小陆比我们这些农民懂得多。”
“我不是泼你冷水，我是过来人。提醒你别冲动。”
他说完目光看向几个相熟的村民。
这几个人跟他要好，上次那个种树的方案，他们也是这样搅黄的。
“陈老板提醒得对。”陆年站起来，走到老赵旁边，面向长桌两边所有人，“农业确实有风险，我自己也没种过地。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先做两件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我小时候路过村口，总看见一群人在老凉亭那儿下棋。
后来去外地上学，回来亭子就荒了。”
“我个人出五万，把那座老凉亭修好。
修好以后，大伙该下棋下棋，该纳凉纳凉。”
“另外。”
陆年转向全体代表，“农场开工谁家有闲置劳力，优先雇。
工资一天三百，当天结算。”
如果说修凉亭还只是可有可无。
那三百一天就是真的重磅炸弹。
镇上工地累死累活一天才一百五。
农闲时有大把的劳动力闲置，不外出打工，就只能到镇里找活路。
一百五一天还不是天天有。
陈广福看向那几个相熟的好友，眼神还在疯狂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