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郝强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高数课上,教授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微积分解题思路,郝强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却全是早上由美子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样子,还有她冰凉指尖碰在他手背时,触电般的触感。
刚过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对异性有着压制不住的幻想,尤其是对那些温柔又脆弱的女性?。
“郝强!”教授敲了敲讲台,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这道题,上来解!”
郝强回过神,只听到教授叫自己,却不知道做什么,旁边的同桌捅了捅他,小声提醒:“选C!”
“选……选C。”郝强硬着头皮说。
教室里“轰”地爆出一阵大笑。教授脸都青了:“我让你解题,没让你选择题!下课来我办公室!”
完了!
郝强瘫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看着搞怪的同桌恨不得掐死他。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摸出来,是表哥顾建设发来一张照片。
机场贵宾室,顾建设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紧挨着王丽丽,她换了身更扎眼的红色吊带裙,胸口留出大片免黑的风景,沟深得能夹住银行卡。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对着镜头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
照片下面一行字:「陪客户考察,勿念。」
郝强退出对话框,最终还是又打开,回了一句,“注意身体!”
这“注意身体”四个字,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真心提醒,还是带着讽刺。
然后手指停在由美子头像上,是一片朦胧的樱花。
告诉她吗?告诉她表哥根本不是出差,是带着那个“秘书”逍遥快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算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有什么资格对表哥的私生活指手画脚?告诉表嫂,除了让她更难受,还能怎样?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由美子。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很平常的一句话,郝强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烫了一下。自从母亲走后,再没人这样问过他,再没人在意他晚上想吃什么。
可当郝强想起昨晚她穿着酒红色吊带坐在他床边,领口微敞、眼神忧郁的样子,想起今早她眼眶发红、轻声说“谢谢”时,眼里那点让人心疼的脆弱,他心里那点暖意,又混进了说不清的酸涩。
她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也是需要人懂,需要人疼爱和呵护的女人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回:
「都行。嫂子做的,我都喜欢。」
消息发出去,郝强耳根有点热,这话是不是太亲了?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那边很快回复,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下课铃一响,郝强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教授在身后喊他名字,他全当没听见,一路跑出教学楼,跑过操场,直到发喘才停下。
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初夏傍晚的温热和青草味。郝强站在校门口,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有点不敢回去。
怕什么?怕面对表嫂那双温柔又悲伤的眼睛?怕看见她强装平静的样子?还是怕……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在夜里疯长?
手机又响。是由美子。
「我在西门」
她还是来了。郝强深吸一口气,朝西门走。
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由美子坐在驾驶座,侧脸在夕阳里镀了层温柔的金边。
她摘下墨镜冲郝强摇了摇,郝强小步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儿。
“等久了吧?”由美子发动车子,声音轻柔的,“我顺路买了菜,晚上做寿喜锅,喜欢吗?”
“嗯。”郝强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扶着方向盘的右手上,纤细手腕,白皙手背,能看见淡青色血管,中指戴着枚很细的铂金婚戒。
“花……”他注意到后座那束牛皮纸包着的白色百合。
“哦,那个。”由美子从后视镜看他,唇角弯了弯,“觉得家里太冷清,买束花添点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你喜欢花吗?”
郝强视线扫过她敞开的衬衫领口,又迅速移开:“还……还行,挺香的。”
郝强偷看由美子侧脸,她专注看路,睫毛很长,鼻梁挺翘,唇角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但他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不可诉说的悲欢。
“嫂子。”
“嗯?”
“你……”郝强张了张嘴,那句“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在舌尖滚了滚,最后咽回去,换成更直接的,“今天那个人……没吓着你吧?”
“有点,但后来……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就不怕了。”由美子扭头看了一眼郝强。
“小强长成男人了,学会保护嫂子了!”
她说这句时没看他,眼睛看着前路。可郝强看见她耳垂微微泛红,在夕阳下,那点红晕像晕开的水彩,一直蔓延到脖颈。
郝强心口有点慌乱,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以后……”郝强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还躲车里,让我处理。”
由美子终于转过头,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温柔,还有一点……郝强看不懂的情绪。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小强长成男人了!”她又重复了这一句话。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由美子解安全带,转身拿后座东西。那个动作让她衬衫领口敞得更开,郝强这次清楚地看见,里头是件米白色蕾丝吊带,细细肩带,领口缀着精致蕾丝花边。
“……我够不着,你从后面拿一下!”
“哦……”郝强下车从后面拿出那束花。
“小心,有刺。”由美子轻声提醒,眼里带着促狭笑意,像看穿他的慌乱。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狭小空间里,花香混着她身上淡淡栀子味,酿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暖昧气息。郝强抱着花,手指无意识摩挲粗糙牛皮纸,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惊鸿一瞥,还有那点要命的凸起。
“叮。”
电梯门开,由美子指纹解锁,俯身去换拖鞋。
郝强站在门口,怀里那束百合忽然沉得抱不住,小腹处涌上陌生的、滚烫的燥热,让他几乎站不稳。
“进来呀。”由美子换好拖鞋,回头看他,“傻站着干嘛?”
郝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由美子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穿这双。想着你以后常来,有双自己的拖鞋方便些。”
她说着,已进了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睡衣,进厨房系上围裙。
郝强感觉喉咙有点干燥,一股燥热从小腹直冲头顶。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客房冲:“我、我去洗个澡!”
“嗯,去吧。”由美子声音从厨房传来,“换身舒服衣服,饭好了我叫你。”
郝强冲进洗澡间,反手关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然后冲了足足十分钟的冷水澡,才把身体里那股滚烫的燥热压下去。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住进这个家的第一个晚上,就在这间浴室,隔着一道墙,听见表哥那短短十几秒的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该用哪只?左手还是右手?
最后他甩甩头,挤了沐浴露。泡沫很丰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由美子身上的味道一样。滑腻的触感在皮肤上游走,他呼吸又有些乱。
擦干身体,他换上干净的白色棉质短袖和深灰色居家短裤,料子柔软舒服,这一身也是表嫂那的。
走出浴室,寿喜锅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由美子在厨房忙碌,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小强,忌口么?”她背对着他,正在切香菇,刀工很熟练。
“不忌口。”郝强站在厨房门口。
油烟机的声响里,郝强开口:“嫂子。”
“嗯?”由美子没回头,继续切菜。
“下次吃我的!”
由美子切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身,手里还握着刀,脸上带着疑惑:“什么?”
郝强脸发烫,但看着她的眼睛,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说,下次吃我做的饭。油烟伤皮肤,你别老在厨房待着。”
由美子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弯起的弧度更深,眼里有很亮的光。
“你会做饭?”她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会。”郝强点点头,语气认真,“我妈身体不好,我从小就会做。虽然……没你做得好吃。”
由美子转过身,继续切菜,可郝强看见她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笑的愈加温柔。
“那好啊。”她轻声说,声音混在油烟机的声音里有些模糊,可郝强听清了,“下次尝尝你的手艺。”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牛肉卷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舒展开,豆腐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香菇切成了整齐的花刀。由美子把切好的蔬菜一样样放进去,动作轻柔,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郝强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悉之后已经不再那么局促。一切都太温暖了。
可郝强知道,这温暖是偷来的。表哥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城市,和那个王丽丽在做什么。而表嫂在这里,系着围裙为他做饭,对他温柔地笑。
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
“好了。”由美子关掉火,转身对他笑,“端出去吧,小心烫。”
郝强回过神来,上前端起那锅热气腾腾的寿喜锅。锅子很沉,汤汁在锅里轻轻晃动。由美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碗筷。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百合花在桌子中央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我开动了。”由美子双手合十,用日语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给他夹了一大片牛肉,“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郝强低头吃饭。牛肉很嫩,汤汁鲜甜,可他吃得心不在焉。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真丝睡衣的领口随着她低头喝汤的动作微微敞开,能看见一小片细腻的阴影。吃饭时,她偶尔会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看什么?”由美子起头问。
“没、没什么。”
“我脸上沾东西了?”她伸手摸了摸脸。
“没有。”郝强闷声说,“就是……就是觉得嫂子穿这身,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说得什么话?捅进了边界上。
由美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睡衣,又抬眼看他,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吗?”她轻声说,声音柔柔的,“这衣服买了很久了,平时不怎么穿。”
她顿了顿,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声音更轻了:“你哥说……这颜色太素,不好看。”
郝强想说“很好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越界了。
这个温暖的、充满食物香气的夜晚,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可郝强知道,梦总会醒。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切都太美好,太温暖,太像个真正的“家”。
可郝强知道,这美好底下全是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