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婶你年纪大了,住在楼下方便一些。”
“三伯娘,你看这个房间多好,虽然小了一些,但是安静啊,而且卫生做起来也容易。”
那时候曾玉瑛身边已经只剩下庆容一个女儿,而且她清楚女儿在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以后她养老只能指望几个侄儿,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房间不过是睡觉的地方而已,只要有张床,不被风吹雨淋,在哪里不是睡?她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想想,她上辈子可真是被陆家人欺负得没有一点脾气了。
地是她家的,政府的补贴也是她家的,她还出了五万块钱,最后分给她的只有一个五平米的杂物间。甚至还不等她咽气,那些人就打算将她赶出家门了。
曾玉瑛晃了晃脑袋,不再沉溺于上一世的事,她只要记得不能再对那一大家子心软就行。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想想该要怎样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
家里可真是穷啊,她和陆华云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一心想着先还完外账,再慢慢给家里添置东西,所以现在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家里的床、桌子、椅子都是陆华云自己去后山砍了回来做的,但是他又没个木匠的手艺,东西做得七扭八歪,也就大概有个形状而已。
至于存款,那更是毛都没有一根。
别人家都是穷得叮当响,她家更惨,连个叮当响都没有。
“姐,你说妈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不是咱爷奶说什么,她都没有意见的吗?今天怎么这么……”陆宝珍蹲在陆新芽旁边择菜,想了半天后,补充道,“……勇猛。”
“可能是因为爸爸不在了,所以她才不得不强硬一些吧!”陆新芽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以前家里不管大事小事,妈妈都是等着爸爸拿主意,她从来只会听着照做,连话都说得少。今天她不仅一个人和陆家那么多人争论,更是让已经上了她家门的爷爷奶奶都只能转身回去,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大姐姐,我想爸爸了。”听姐姐提到爸爸,才十岁的陆月欢撇了撇嘴,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只要一想到以后都不能再见到爸爸了,她心里就不好受。
虽然爸爸对爷爷奶奶言听计从,但是他会在爷爷奶奶看到她落水而无动于衷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要也非得把家给分了。
家里没有钱,但是爸爸会在看到她和姐姐们馋别人家的零食时,翻几座山去给她们找好吃的野果子。
哪怕手头再紧,爸爸也坚持把她们送去学校,让她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但是以后她们就没有爸爸了。
陆月欢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姐妹几个都纷纷红了眼眶。
等到曾玉瑛调整好心情出来时,看见女儿们的眼睛都跟小兔子似的,不由得笑出声来,“咱家怎么一窝兔子精啊?”
“妈!”陆新芽羞得直跺脚。
“想你们爸爸了吧?”她守了三十几年的寡,早就适应了没有陆华云的生活,真要让她重生回陆华云还在的时候,说不定她还不知道该怎样和他相处了。但是女儿们却是刚没了爸爸,难过也是正常。
“你们爸爸没有白疼你们,但是你们也要慢慢习惯没有爸爸的生活。咱们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让爸爸放心地离开。”曾玉瑛说着,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陆华云真是苦了一辈子,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一样,一刻都不停。所以才会累得一头栽倒在地里,再也没有起来过。
娘儿几个在灶房一顿忙活,很快午饭上了桌。
饭桌上,陆新芽认真说道:“妈,我明天就去学校和老师说我不读书了的事。”
现在家里的情况不比之前,爸爸不在了,家务活、田里的事都压在妈妈一个人的肩上,妹妹们都还小,她作为家里最大的姐姐,应该要帮妈妈分担一些。
“瞎说什么呢?你的成绩好,给我在学校安安心心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曾玉瑛剜了她一眼。
陆新芽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上一世她就是这个时候退的学,曾玉瑛倒是有心想要让女儿继续念书,然而公公婆婆搬进来后,这个家哪儿还有她说话的份?
她十六岁辍学后,就跟着曾玉瑛一起忙里忙外。二十岁的时候由陆景云介绍,嫁给了陆景云领导亲戚家的儿子。嫁过去不到两年,她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最后娘儿俩都没能保住。
想到这里,曾玉瑛又是一阵心酸,她轻声对着陆新芽说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认真读书,娘还指望着你考出去,给娘挣面子呢!”
“姐,你成绩好,退学回来太可惜了。我反正读不进,明天我去退学了回来给娘帮忙。”陆宝珍大口把饭吃完,碗筷一放,抹着嘴说道。
曾玉瑛瞪着她,说道:“不行,你读不进也给老娘拼命去读。”
四个女儿中,就数老二陆宝珍性子最急躁,做事莽撞又没有分寸,如果不好好引导,很容易冲动惹事。
上一世她知道了新芽的死讯后,听说姐姐嫁人后一直受婆家的气,每天累死累活,还要挨打挨骂,甚至连饭都没饱的吃,才导致她生产的时候没有力气,就这样丢了命。
她气冲冲地回来和曾玉瑛说了一通,曾玉瑛只是不停叹气、抹眼泪,有几个女人家在婆家不受气的?女儿已经死了,她这个时候找上门去,她女儿也活不过来。
偏偏陆宝珍咽不下这口气,她胆大包天地拎着棍子冲到陆新芽的婆家,硬生生把那男人的两条腿给打断了,她也因此被判了十二年的刑。出狱后她回家了一趟,再就直到曾玉瑛离世都没有听说过她的踪迹了。
“我不求你读个什么名堂出来,只求你能在学校养养性子,遇到事情知道冷静地先想清楚,而不是脑袋一热就啥也不顾了。”曾玉瑛看着陆宝珍,这一世她一定不会让老二再走上上一世的路。
陆庆容刚跃跃欲试地准备开口,曾玉瑛一个眼神看过去,“你也给我安心读书。”
她的几个孩子里面,就数老三有一股子聪明劲儿。她十三四岁就趁着放假自己去借了她姑父的单车,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的门路,今天去卖瓜子、明天卖冰棒、后天卖红枣的,那个时候她每天回来就是高兴地和家里说她又赚了多少钱。
可惜没过多久,陆家老两口就说她一个小妮子走街串巷不安全,硬是让陆高云家的大儿子把她的摊子给接了过去。
后来在她爷爷的介绍下,陆庆容嫁给了陆老头棋友的儿子,嫁得离他们村倒是不远。但是原本那样阳光活泼的人,曾玉瑛眼睁睁地看着嫁人后,她身上一天比一天黯淡。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在外面憨厚本分的人,回家后稍有不如意就把拳头往女人身上招呼。
最严重的一次,陆庆容头上满是玻璃渣地哭着跑了回来,是曾玉瑛颤抖着手一点一点给她清理干净,那个场景后来经常在她的梦里出现,让她心痛了好久好久。
尽管这样,她也没有说出让女儿离婚回家,娘家能养得起她的底气。
“妈,我乖乖读书,以后我放学回来给妈妈帮忙!”陆月欢在桌子下面握住曾玉瑛的手,甜甜地说道。
曾玉瑛欣慰地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好!”
离开她最久的孩子就是陆月欢了,上一世她高烧一连烧了三天,曾玉瑛求着公公婆婆借钱让她带孩子去卫生院看看。但是公公婆婆却说村里人发烧都是挺过去的,去卫生院也是浪费钱,谁知道陆月欢第二天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