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些年咱们对三婶娘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眼看着人不行了,总不能让人死在咱房子里吧?翻过年你孙子就要结婚了,她死在这里不是给咱们添堵吗?”
嫌弃的声音穿透墙壁,传到躺在杂物间的曾玉瑛耳朵里,还以为早就被他们伤到麻木的内心,又是一阵揪疼。
“唉!你堂姑上个月刚检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顶多还有两个月,你三婶现在就剩了这么一个女儿,你说这种情况,我们把人往哪里送?”
“就是这种情况,我们才更应该快些将人送过去才好,三婶娘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女,总不能指望着我们这些侄儿侄女给她送终吧?”
“要不说还是三嫂命好呢,一辈子没有吃过在外面工作赚钱的苦,在咱们老陆家享了一辈子的福,临了了下去的路还有女儿陪着她一起走。”
“大伯,我们和三婶又没有血缘关系,她最后的日子哪里会想要和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一起过啊?要不还是早些送去堂姑那边?”
狭小的杂物间里,简易的木板床上,曾玉瑛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她费力地转过头对着门的方向,“谁?你们说谁癌症晚期了?”
她这么些年不分白天黑夜的辛苦劳作,身子早就亏空得厉害,再加上已经七十六的年纪,这一病可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得只能卧床休养才不过三天而已,浑身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连开口说话都艰难。
尽管已经使出全力,但是沙哑又微弱的声音还是没有传出杂物间。
这些日子已经流干的眼泪,再次顺着布满皱纹的眼角将枕头洇湿。
“是庆容吗?是庆容得了癌症吗?”苍白的嘴颤颤巍巍地张合着,声音却微不可闻。
她二十二岁嫁进陆家,生了四个女儿后,三十九岁那年死了男人。小女儿在她爸死了半年后,也跟着去了。大女儿生产时大出血离世,孩子也没能保住,二女儿失踪已经将近二十年。现在听说唯一剩下的女儿癌症晚期,曾玉瑛心痛得要喘不过气来。
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她开这样的玩笑?她自问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孝敬公婆、体贴小辈、操持家务、侍弄田地,从来没有偷过一天懒,最后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烦死了,三伯娘生病也不知道看日子,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躺在床上,我们这么大一家子,今年的年夜饭谁做啊?”
“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烦?今年咱们上饭店去吃呗,只要咱们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在哪儿不是团圆?这么多年吃三婶娘做的饭菜,我可吃得够够的了。虽然味道还勉强,但是每年都是老花样,一点新意都没有。”
“按理来说,我们早就应该将她送走的,爷爷奶奶过世后,又留她住了一年,咱们已经够讲良心了。”
听着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曾玉瑛无力地嗤笑一声,真是为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不值啊!
当初她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后,公公婆婆整天对着她骂骂咧咧,对她百般搓磨,幸好之后分了家。他们没有拿陆家的一草一木,就这样光溜溜的一家六口从陆家老房子里搬了出来,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但是好歹有了盼头。
谁知道男人是个短命的,家里借钱勉强盖起的房子,债还没有还完,他人就没了。
陆华云前脚刚入土,后脚公公婆婆就拎着行李搬进了她家。
“弟妹,老三现在不在了,爸妈搬过来,能帮着你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你也轻松一些。”
“三弟妹,公公婆婆对你可真好,三哥才刚入土,他们就火急火燎地过来帮衬你。”
“公公婆婆勤快又能干,我原本还想着接去我家让他们帮我看看小孩呢,不过三嫂现在这种情况,我就不跟你争了。”
村子里谁不知道陆家老两口难缠又脾气差?他们一个个见公公婆婆搬进来,明明是都松了一口气,嘴上还要说得好像是让她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不过也怨她,她从小性子温吞、窝囊、懦弱,担不起事又不敢自己拿主意,所以才会在知道陆华云的死讯时,感觉天都要塌了。后面公婆搬进来,她明知他们不喜欢她,却还是松了一口气,家里有了能拿主意的长辈,让她能把肩上的担子卸下。
自打他们搬进来后,直到最后出殡,都是从她家抬出去的。
也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
每天天还没亮就开始洗衣做饭、家里六七亩地都靠着她一个忙活、农闲的时候还要找点临时工的活补贴家用……尽管如此,手头也没能存下钱来。
虽然陆华云死了,但是老两口生了四儿一女,其他人可都活得好好的。他们倒是自觉在老两口搬来三年后,兄妹四个开始拿养老钱。钱直接给到老两口手中,曾玉瑛没有见到一分,也没有见老两口拿钱为家里添过一针一线。
老两口离世的时候,总共留了十六万块的子孙钱,陆家三兄弟一家分了五万,给了小姑子家一万,她这个照顾两个老人三十多年的人是一分都没有看到,他们也不去想想老两口是怎么留下这么多钱的。
她不贪图老人家的身后钱,但是遭受这样的区别对待,真是彻底寒透了她的心。
不仅如此,自打老两口住进来后,陆家那些侄儿侄女每年寒暑假都打着来陪爷爷奶奶的名义,一窝蜂地涌进她家。她脸皮薄,说不出让叔伯交伙食费的话,但是家里又实在是捉襟见肘,不好让侄儿侄女们在她家饿肚子,她只好让女儿们和她一起节衣缩食。
女儿们不是没有怨言,但在看到她委屈得直抹眼泪时,就不再多言。
应该是她将侄儿侄女们真的照顾得很好,在他们长大成家后,工作忙得顾不过来时,很是信任地都把孩子送到她这儿来让她帮忙看着。她前前后后带大了八个孙辈,时间最短的也带了一年,其中没有一个她自己的亲外孙。
她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她提供不了价值了,换来的只有他们想要将她赶出自己家,还要说一句他们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回过头想想,她这一辈子真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更是对不起自己的几个女儿。这辈子她们投胎做她的女儿,一定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没有享过一天福,只有吃不尽的苦。
苦涩的笑容爬上满是皱纹的脸,外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床上的人却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事,就是不再给她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