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上午，大草村来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这在村里可是个稀罕景。
大草村的土路坑坑洼洼，别说轿车，连底盘高的面包车开进来都得小心托底。
车子一路颠簸着停在村委大院门口，锃亮的车轮子糊满了黄泥巴。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藏蓝色的Polo衫脚上一双限量版白板鞋。
看着板鞋边缘沾上的黄泥水，他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后面跟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皮包满脸堆着精明的笑。
年轻男人叫赵天翔。
他亲爹赵建国是隔壁镇上的大老板，做沙石料起家如今手里捏着个建材市场。
最关键的是，赵建国跟大草村村霸刘满仓的三叔刘老三，是常年坐一桌打牌的铁哥们。
赵天翔这次大张旗鼓过来，名义上是“考察农业项目”。
实际上，是赵建国盯上了大草村周围那几百亩便宜的山地。
只要低价盘下来，搞个生态农庄的噱头转手卖给城里人，利润至少能翻十倍。
村长周德贵早就得了信，此刻正站在村委大院里等着。
他把那撇八字胡捋了又捋，堆着满脸褶子迎了上去。
“赵公子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赵天翔环顾了一圈破败不堪的村委大院，不露痕迹地捂了捂鼻子。
这种连个正经水泥地都没有的穷乡僻壤，他多待一秒都觉得掉价。
但为了家里的生意，他还是扯出一个假笑跟着进了屋。
周德贵赶紧用搪瓷杯沏了杯热茶端过去。
赵天翔端起来只抿了一小口，劣质茶叶混着自来水的水垢味，苦得他直皱眉顺手就搁在了桌角。
两人正扯着闲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清雅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配着一条修身的白色九分西裤，脚下踩着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脸上不施粉黛，素净得像是一汪清泉。
赵天翔的眼珠子瞬间就黏在了她身上，半天没挪开。
真白，真润啊。
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书卷气，跟他在城里夜店搂的那些庸脂俗粉简直是两个物种。
“林书记来了，正好。”
周德贵赶紧打圆场引荐，“这位是镇上赵总的公子，赵天翔。专门来考察咱们村农业项目的。”
林清雅微微颔首，脸上不见多少热情。
“赵公子，你好。”
赵天翔立刻站起身，一扫刚才的嫌弃，端出了一副风度翩翩的架势。
“早听说大草村来了位省城高材生，今日一见林书记果然气质出众。”
他主动伸出右手，林清雅礼貌性地搭了一下指尖迅速抽回。
赵天翔敏锐地察觉到她白皙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单身，他心底那股狩猎的冲动顿时被勾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赵天翔嘴上跟周德贵扯着农旅融合，眼神却没离开过林清雅。
他变着法儿地搭讪：“林书记对有机果园的运营模式感兴趣吗？”
“不如加个微信？以后项目上的事方便随时沟通。”
“改天我做东，请林书记去镇上尝尝特色菜顺便谈谈合作细节。”
林清雅的回应冷淡得像块化不开的冰。
“我不懂运营。”
“有事通过村委座机联系就好。”
“谢谢，食堂的饭菜挺合我胃口。”
赵天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从小到大，只要他砸钱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更没有拿不下的女人。
这块硬骨头，他啃定了。
谈话草草结束，赵天翔走出屋子站在坝子上伸了个懒腰。
视线一扫，正好瞥见不远处的一幕。
大根正帮林清雅搬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往她临时办公的偏房走。
少说二三十斤的纸张，大根单手托着跟玩似的空出的一只手还体贴地替林清雅推开了门。
“林姐姐，这堆纸放哪儿？”
“放那张空桌上就行，辛苦你了大根。”
林清雅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诚的微笑。
赵天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个浑身冒着汗酸味的土包子。
这冰山女人刚才对自己爱答不理，转头却对一个村里出了名的傻子笑得这么甜？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皮鞋底碾压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村长，这位是？”
赵天翔斜着眼睛，冲大根抬了抬下巴。
“噢，这是村里的王大根。”
周德贵压低声音解释，“从小伤了脑子，不太灵光。不过力气大常帮村委跑跑腿。”
赵天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故意拔高了音量。
“林书记真是体恤下情，连村里的智障人士都亲自照顾。”
“不过这种搬搬抬抬的粗活，还是交给我们公司的专业团队来做比较好，免得拉低了村委的形象。”
周德贵干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林清雅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盯着赵天翔。
“赵公子，这话过了。大根是来帮忙的，是我请他来的。”
赵天翔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了两声：“开个玩笑，林书记别当真。”
大根像是一根木头杵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赵天翔。
然后，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嘿嘿，大根是傻子，大根知道！”
他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语气里透着股天真无邪的理直气壮。
这句话就像一记软绵绵的耳光，抽得赵天翔哑口无言。
跟一个承认自己是傻子的人较劲，只会显得他自己更像个白痴。
赵天翔狠狠瞪了大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上了奥迪车。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卷起一阵泥浆扬长而去。
大根半眯着眼睛，视线死死锁在远去的车尾灯上。
赵天翔，刘老三的狐朋狗友。
敢跑到他的地盘上来撒野，这笔账，他先记下了。
“别理他。”
林清雅清冷的声音拉回了大根的思绪。大根转过头正对上她略带歉意的目光。
林清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擦擦脸，沾上灰了。”
大根没接纸巾，反而憨笑着把脸凑近了些，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林清雅无奈地抿了抿嘴，犹豫了一瞬。
她捏着洁白的纸巾边缘，隔着纸面轻轻点在他粗糙的颧骨上，将那块碎木屑拨了下来。
指尖隔着一层薄纸，依然能感受到男人皮肤下那股滚烫。
林清雅触电般收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行了，你去忙吧。”
她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办公室，背影甚至透着一丝慌乱。
大根站在原地，闻着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清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双手背在脑后，哼着走调的二人转，慢悠悠地晃出了村委大院。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驶出村口的奥迪车里，赵天翔阴沉着脸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刘三叔吗？对，我今天去大草村了。村里有个叫王大根的傻子，有点碍眼啊……”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赵天翔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