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隔壁院子就传来了推大门的声音。
林芝芝在炕上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走越远,没往田婆婆这边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户沿上往外看。外面晨雾还没散,宋柏川那高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两碗高粱米粥和一碟咸菜。
林芝芝咬着筷子头,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田婆婆把一筷子咸菜夹到她碗里:“别看了,柏川天没亮就去镇上了。说是有活儿要干,这两天估计忙得很。”
林芝芝低下头,拿筷子狠狠戳了两下碗里的粥。
骗人。
肯定是因为她昨天发脾气,嫌她烦了。
一想到宋柏川那个藏在床底下的饼干盒,还有他理直气壮说要娶媳妇的话,林芝芝心里就堵得慌。
她三两口把粥喝完,把碗一推,跳下长凳就往外跑。
“慢点,刚吃完饭别乱跑!”田婆婆在后面喊。
刚跑到院子里,大门被人推开了。周大丫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褂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芝芝!走,咱们去河套抓鱼去!”周大丫手里拎着个破柳条筐,眼底下一片乌青,看着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林芝芝正愁没地方撒气,连连点头。
田婆婆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俩丫头凑一块,眉头就皱了起来:
“去河边行,水凉,别往深处走。还有大丫,你可看着点芝芝,别让她再跟村里那些长舌妇起冲突。”
“放心吧田奶奶,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周大丫拍着胸脯保证。
田婆婆叹了口气。就是你带头打架,我才不放心。
两人出了门,绕了条小路,直奔村后的那条大河。
七十年代末的北方农村,河水清澈见底,水草里时不时有巴掌大的鲫鱼游过去。
周大丫把柳条筐往岸边一扔,三两下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就下了水。林芝芝也跟着脱了鞋,白嫩的脚丫子踩在水底的鹅卵石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平时周大丫抓鱼最起劲,今天却一反常态。一条肥大的草鱼从她脚边慢悠悠地游过去,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一脚踢在水花上,水溅了林芝芝一身。
林芝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蹚着水走到周大丫身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怎么了?】她两手一摊,歪着脑袋看她。
周大丫眼圈一红,鼻头酸了:“芝芝,我心里难受。”
林芝芝愣了,赶紧拉着她上了岸,在草地上坐下。周大丫是个火爆脾气,平时只有她把别人骂哭的份,哪见过她掉眼泪。
周大丫拔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狠狠揪着:
“还不是知青点那个苏文!我天天给他送红薯送鸡蛋,我爹是村长,我还偷偷给他开介绍信让他去镇上买东西。结果呢?他背着我,跟那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好上了!”
林芝芝瞪大眼睛。
“那个女知青有什么好?瘦得跟个干柴棒一样,风一吹就倒。”
周大丫咬牙切齿,“苏文说他要考大学回城,他俩要一起走。凭什么!吃了我那么多东西,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没门!”
林芝芝听明白了。
这是被男人骗了。
她义愤填膺地拍了拍大腿,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先是指了指周大丫,又双手握拳做了一个打人的动作,最后指了指知青点的方向。
【我们去打他!把他打个半死!】
周大丫盯着她那两只白嫩的手乱挥,看了半天,抹了一把眼泪:
“芝芝,你是说,让我去给他洗衣服?我不去!我都给他洗了半个月衣服了,他连句好话都没跟我说过!”
林芝芝急了,连连摇头。
她又重新比划。这次她指了指周大丫的肚子,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你别理他了,你脸色不好,回家睡觉。】
周大丫瞪大眼睛:“你让我怀他的孩子?那怎么行!我连他手都没摸过呢!”
林芝芝彻底无语了。
她翻了个白眼,两只手一摊,往草地上一躺,叹了口气,不说了。
周大丫也没指望她能出什么主意,自顾自地骂了一通,心里的火气反而越来越大。
她把手里的狗尾巴草一扔,一巴掌拍在林芝芝的大腿上:“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芝芝被她拍得一哆嗦,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他想干干净净地回城娶那个狐狸精,做梦!”周大丫压低声音,凑到林芝芝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我娘说,镇上黑市有个老瞎子,手里有一种偏方药。只要给男人喝下去,就算是块石头也得发疯。”
林芝芝眨了眨眼。
“我打算去弄点这药。”周大丫咬着牙,眼里闪着狠光,“给他掺在水里灌下去。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不能娶别人了!”
林芝芝脑子里轰的一声。
生米煮成熟饭?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她脑海里浮现出宋柏川那张硬朗的脸,还有昨天晚上他说要娶媳妇的欠揍模样。
如果宋柏川吃了这个药。
如果她跟宋柏川生米煮成熟饭。
那那个装满大团结的饼干盒,岂不是就名正言顺是她的了?
宋柏川再有脾气,还能赖账不成?
那他就不会娶别人了呀!
林芝芝眼睛亮得吓人。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周大丫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周大丫倒吸了一口凉气。
“芝芝,你干嘛?”周大丫被她这眼神看得发毛。
林芝芝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褂子的贴身口袋。
她把昨天从宋柏川床底下偷出来的票子掏了出来,花了两块多买水果糖和江米条,剩下的都拍在周大丫手心里。
七块多块钱。
周大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的亲娘哎,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抢供销社了?”
林芝芝急切地指了指那十块钱,又指了指周大丫,最后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给我带一份!两份!】
周大丫虽然平时看不懂她的手语,但这次却奇迹般地领悟了。
“你也想要那个药?”周大丫压低声音,一脸震惊。
林芝芝重重点头。
周大丫上下打量着林芝芝。这身段,这脸蛋,村里哪个男人看了不流口水,还需要用药?
“你要给谁用?”周大丫八卦之魂燃了起来,“是李会计?还是开拖拉机的王强?”
林芝芝脸一红,连连摇头,死活不肯比划是谁。
“这钱买两包药绰绰有余。我明天就找借口去镇上,你等我的好消息!”
周大丫钱卷起来,塞进裤腰带里,“不过你可得小心点啊,千万别让宋柏川知道我帮你干这事儿了。”谁不知道宋柏川管着林芝芝比亲哥亲爹还要严,这要是知道了,可不好整。
林芝芝心跳得飞快。她看着周大丫把钱收好,心里升起一股干坏事的兴奋劲。
两人一拍即合,连鱼也不抓了。周大丫拎起空荡荡的柳条筐,拉着林芝芝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