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几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凌云剑宗山门处锣鼓喧天，一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如期举行。
徐川天不亮就起身，换上一身崭新的长老袍服，踩着飞剑晃晃悠悠地往前山飞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山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三四千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的神情。
这些人都是从梁国各地赶来参加收徒大典的，有修仙家族的子弟，也有附近的凡人。
广场两侧搭着简易的棚子，摆着几张长桌，几个外门弟子正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负责具体流程的是几个资历较老的练气期弟子，此刻正拿着名册挨个记录，维持秩序。
徐川落在广场正前方的礼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说实在的，他真没想到收徒大典会这么热闹。
穿越过来二十多年，还记得当年自己入门的时候。
那年十八，收徒大典，站着如喽啰。
如今坐在台上往下看，倒是有种居高临下的爽感。
“徐长老，您来了。”
一个练气期后期的弟子小跑着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今年参加大典的所有人员名单，一共两千七百七十二人，请您过目。”
徐川接过名册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他眼晕，索性合上丢到一边：“不用看了，你跟我说说流程就行。”
那弟子连忙点头，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回徐长老，今年的收徒大典按照惯例分为三关。第一关是灵根测试，测出资质合格的才能进入下一轮。第二关是心性测试，用的是宗门祖传的‘问心阵’，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是否适合修仙。第三关是毅力测试，登‘凌云梯’，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会增加灵压，能登顶的才算通过。”
徐川听完，心想这倒是不难理解。
灵根测试测的是天赋，问心阵测的是心性，凌云梯测的是毅力。这三样都过了，基本上就算是合格的修仙苗子了。
当然了，这三关只是入门测试，进去之后还得从外门弟子做起。
“行，那就开始吧。”徐川摆了摆手，“你们按流程走就行，我就坐这儿看着，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找我。”
“是！”
那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张罗了。
很快，收徒大典正式开始。
第一关是灵根测试。
广场中央摆着一块丈许高的测灵碑，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每个参加测试的人依次走上前去，将手掌按在测灵碑上，碑身便会根据灵根资质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
金、木、水、火、土，五行对应五种颜色。光芒越亮，灵根资质越好；光芒颜色越纯，灵根属性越单一。
徐川坐在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时不时打个哈欠。
这种测试他当年也经历过，知道大概的流程。
抛开修仙家族子弟，这些报名的凡人里面，几十个当中能有一个拥有灵根就不错了。
一般来说，四系、五系的杂灵根最多，占了七八成。三系灵根就算不错了，能占到两成左右。双系灵根就少见了，百里挑一。至于单系天灵根，那更是凤毛麟角，百年难得一遇。
果然，测试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测出来的大多都是四系、五系的杂灵根，偶尔蹦出个三系灵根，周围就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声。
徐川看得都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引起了徐川的注意。
“白思凝！”
负责点名的弟子喊了一声，人群中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徐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姑娘长得确实漂亮。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琼鼻樱唇，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料子粗糙，款式朴素，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出身。但即便衣着寒酸，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脱俗。
徐川稍稍坐直了身子，来了几分兴致。
白思凝走到测灵碑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了上去。
测灵碑光芒闪烁，三种颜色交替浮现——青色、蓝色、黄色，对应的是木、水、土三系灵根。
“三系灵根，资质中等！”
负责记录的弟子大声报出结果，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三系灵根在今年的测试中已经算是不错的资质了，目前测出来的也就十来个。
白思凝收回手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退到一边，等着下一轮测试。
徐川多看了她两眼，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一关灵根测试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有四百多人拥有灵根，通过了初选。
第二轮是问心阵。
所谓问心阵，是凌云剑宗祖传的一套幻阵，能根据入阵者的内心，幻化出各种场景，考验其心性。贪生怕死的会看到死亡，贪财好色的会看到金银美女，心志不坚的会在幻境中迷失自我。
只有能保持本心、顺利走出幻阵的人，才算通过。
这轮测试不需要徐川操心，几个练气期弟子负责启动阵法、观察结果就行。
徐川坐在台上，看着那八十多人依次进入阵中，有的进去没多久就脸色惨白地跑出来，有的在里面磨蹭半天最后瘫倒在地被人抬出来，也有的神态自若地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回味。
白思凝是第三十七个入阵的。
她在阵中待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脸色微微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眼神清澈，没有那种迷失之后的恍惚感。
“通过。”负责记录的弟子简单明了地报出结果。
徐川点了点头，心想这姑娘心性倒是不错。
第二轮结束，通过的人数锐减到了两百多人。
接下来是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凌云梯。
凌云梯建在凌云剑宗正门前的山壁上，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刻有阵法禁制。登梯者会受到灵压的压迫，越往上压力越大，意志不坚的人走到一半就会坚持不住。
最后的两百多人集中在凌云梯前，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迈步而上。
起初大家都还轻松，脚步轻快，甚至有人小跑着往上冲。但到了三百级左右，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开始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到了五百级，已经有人撑不住了，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被守在一旁的弟子搀扶下去。
到了七百级，剩下的人不到一半。
白思凝也在其中。
她的步子已经变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身体微微颤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上。但她咬着牙，一步一个台阶，愣是没有停下来。
八百级。
她的裙摆已经被汗水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腿抖得像筛糠。周围的测试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抬了下去。
九百级。
只剩下寥寥三四十人。
陆续有人完成了考核，但白思凝的速度很慢。
她的每一步都慢得像蜗牛，成为了最后一名。
九百八十级。
九百九十级。
九百九十九级。
白思凝终于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最终，共有二十多人通过全部测试，成功拜入凌云剑宗。
然而，就在这时，负责第三轮考核的弟子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
“徐长老，第三轮的考核结果出来了，但……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徐川接过记录本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按照考核标准，登凌云梯有时间限制，必须在两炷香之内完成。
最后一名的白思凝虽然成功登顶，但时间超出规定时间将近半炷香。
也就是说，从时间上看，她是不合格的。
徐川抬头看向凌云梯顶端，那个少女还靠在石柱上喘气，身体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小声道：“徐长老，按照规定，超时者不能算通过。这……该怎么定？”
徐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记录本上扫了一眼。
白思凝的灵根是三系，中等偏上，算不上多优秀。心性测试倒是表现不错，但也没有到惊艳的程度。凌云梯虽然登顶了，但是超时了。
按规矩，这种情况确实不该收。
但如果就这么把人刷下去……
徐川正琢磨着，余光瞥见那个少女动了。
白思凝从凌云梯上缓缓走了下来，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礼台前。
然后，“扑通”一声，她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徐长老。”
白思凝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川，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子白思凝，恳请您准许弟子入宗。”
徐川挑了挑眉，没有立刻说话。
白思凝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砰”的一声，再抬起来时，额头上已经多了一片红印。
“弟子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凌云梯也超时了，按规矩没有资格入宗。”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弟子恳求您给弟子一个机会。弟子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入宗修行，无论多脏多累的活，弟子都愿意干。哪怕只是做个杂役弟子，弟子也心甘情愿。”
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头。
在场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忍之色，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一个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跪磕头，这得多不要脸才能做得出来？
但白思凝不在乎。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徐川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白思凝咬了咬嘴唇，又开了口：“徐长老，弟子从半年前离开家乡，跋山涉水，历尽辛苦才走到凌云剑宗。一路上风餐露宿，遇到过山匪，遇到过野兽，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弟子的父母都是凡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弟子知道，这世上有修仙之人，能飞天遁地，能长生不老。弟子不想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山村里，嫁人生子，然后老死。”
“弟子不求能成为什么大能，只求能踏入仙途，看看那更高的天地。”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所以，求您了。”
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头。
三个响头，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徐川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
不是什么天才，没有什么背景，资质平平，表现一般，但偏偏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更难得的是，她拉得下脸，放得下身段。
在修仙界，自尊心强的人比比皆是，但自尊心强的人往往死得快。能屈能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反而活得久。
“行了，起来吧。”
徐川终于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思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徐川站起身来，负着手，慢悠悠地说道，“你能登顶凌云梯，说明毅力足够，只是速度慢了些。这速度嘛，以后多锻炼锻炼就能提上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给她登记上，算通过了。”
“这……”那弟子愣了一下，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遵命！徐长老！”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一个没通过的年轻人大声喊了出来：“凌云剑宗收徒的规矩我们都清楚，这不公平！”
“嗯？”徐川冷冽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叫喊之人：“怎么？你不服气？”
恐怖的灵压倾泻而出，那叫喊之人瞬间脸色煞白，瘫坐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有丝毫言语。
白思凝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徐川，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徐长老……多谢徐长老……”
“弟子一定努力！一定！”白思凝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脑子都要磕坏了。”徐川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弟子，“带她去办理入宗的手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