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饭是陈卫东做的。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番薯切成块丢进去煮粥,灶台上切了半碟咸菜,把中午剩的半碗炒南瓜热了一下端上桌。
他在堂屋的桌前坐下来,碗筷摆了两副。
等了一会儿,过道那头的门开了。
周婉清走到桌边坐下,眼睛没看他,端起碗喝粥,动作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皮是肿的。
陈卫东低着头扒了几口粥,嘴里嚼着番薯块,甜丝丝的味道在舌面上化开,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
他放下筷子。
“嫂子。”
周婉清没抬头。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吃饭。”
“你还年轻。”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腿。
“你才二十四岁,我哥走了两年了,你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头,又要下地又要干活又要操心我念书的事,你图什么?”
周婉清的筷子停了。
“你要是遇上个好人家,趁年轻改嫁出去,日子总比跟着我这个拖累强。”
粥碗搁到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周婉清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两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陈卫东,你再说一遍。”
“嫂子,我是为你好……”
“你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你哥临走之前把你交给我,让我照起这个家,让你好好念书考出去,我答应了他。”
她把碗推到一边,手掌按在桌面上。
“自打你哥走后,这个家里头就剩咱们两个人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嫂子……”
“我不走。”
她把脸偏向一边,灶台上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光影从她脸颊上滑过去。
“等你将来考出去了,出人头地了,过上好日子了,再跟我提这些。”
陈卫东盯着她脸上被灯火烘出来的那层薄红,喉头滚了一下,眼睛酸了。
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弯下腰把嫂子拢进怀里。
这回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两条胳膊老老实实地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周婉清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动着,没出声,泪水洇在他前胸的布料上,一片一片地洇开。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
“嫂子,我会考出去的。”
“嗯。”
“考出去之后赚了钱,第一件事给你盖新房子。”
“嗯。”
“再买一台缝纫机,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台吗?”
周婉清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湿漉漉的。
“净说大话。”
“不是大话。”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端到灶台边洗。
水从木瓢里浇在碗上,哗哗地响。
陈卫东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左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有点辣。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转身往院门外走。
“你去哪?”周婉清在背后问了一句。
“出去走走,透透气。”
“早点回来。”
“嗯。”
出了院门沿着田埂走,日头已经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留着一条橘红色的缝,稻田里的水面映着那条缝,亮闪闪的。
蛙叫声又开始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稻叶子在晚风里刷刷响。
他没往马德厚家那个方向走,拐了个弯,顺着田坎朝村尾的小溪走。
溪边有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摆一摆的。
溪水不深,没过脚踝的样子,底下全是鹅卵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柳树底下有个人。
光着两只脚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丫泡在水里,晃来晃去地踩着水花。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一根马尾,露出后颈一截细细的脖子。
苏小曼。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清是他之后咧嘴笑了一下。
“陈卫东,你咋来了?”
“吃完饭出来走走。”
他走到溪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她泡在水里的脚,白白净净的,脚趾头在水里一张一合地动。
“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热得睡不着,泡泡脚凉快。”
苏小曼拍了拍旁边的石板。
“坐呀,站那儿杵着干嘛,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陈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溪水里,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窜到膝盖弯的时候打了个激灵。
“水好凉。”
“废话,山泉水能不凉吗?”
苏小曼用脚背撩了一捧水泼到他小腿上。
水珠子溅到他的裤管上,也溅到苏小曼自己的白短袖前襟上,几个水渍洇在胸口的位置,布料贴了下去,透出里面浅色的轮廓。
陈卫东的眼睛在那几个水渍上定了一下。
苏小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耳朵红了,用手扯了扯衣服前襟把布料拽离皮肤。
“看什么看!”
“我没看。”
“你眼珠子都快掉水里了还说没看。”
她弯腰捧了一大捧水朝他脸上泼过去。
陈卫东躲闪不及,一脑门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头发全湿了,耷拉在额头上。
“苏小曼你欠揍!”
他也弯腰去捧水,苏小曼尖叫一声从石板上跳起来,光脚踩着溪底的鹅卵石往对岸跑。
水才到她小腿肚的位置,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她的裤管和衣摆上,白短袖前面后面都湿了一大片,整个贴在身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爬出来了,月色打在她身上,湿透的白布底下,肩膀的弧度和腰身的线条全都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
陈卫东追到溪中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别跑了,石头滑!”
话刚说完,苏小曼的脚底板踩上一颗长了青苔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赶紧伸手去搂她的腰。
两个人的重心叠在一起,全扎在他一个人脚上,他也没站稳,两条腿往前一软,带着苏小曼一块儿摔到了溪边的草地上。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左手撑在她耳朵旁边的草丛里,右手还箍着她的腰。
苏小曼的后背贴在草地上,湿透的白短袖裹着她的身体,月光下该鼓的鼓该凹的凹,全都贴着布料一览无遗。
她瞪着眼睛看他,嘴巴张着喘气,胸口的起伏把他撑在上面的胳膊顶得一颤一颤的。
陈卫东低着头看她,脸上的溪水一滴滴往下掉,落在她的脖子上。
两个人都没动。
蛙叫声把整条溪谷填满了,柳条在风里一甩一甩地扫着水面。
苏小曼的嘴唇张了又合,声音轻得被溪水声盖掉了一半。
“陈卫东,你压死我了。”
他没起来。
她也没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