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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院门推开的时候,轴销锈得厉害,刮出一声闷响。

堂屋的灯亮着。

油灯搁在桌上,火苗直直的,把周婉清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墙上。

她坐在桌边的长凳上,两只手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底的番薯粥冒着细细的热气。

陈卫东站在门槛上,脚没迈进去。

“嫂子,你咋还没睡?”

“粥热在锅里,怕你回来晚了凉了,又热了一遍。”

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去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过来,摆在桌面上,勺子插在碗里。

“哪儿去了这半夜?”

“溪边乘凉,靠着柳树睡着了。”

周婉清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衣服半干不湿的,头发耷拉着,脸上的红得跟烧了炭的锅底铁钳似的。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灶台上拿了双干净筷子递给他。

“坐下吃。”

陈卫东跨过门槛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番薯的甜从舌面上化开,暖烘烘地灌到肚子里。

“嫂子,你也坐。”

“我不饿。”

“你陪我坐会儿。”

周婉清在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甲修得平平整整的,指尖还有灶灰洗不掉的黑印子。

灯火照着她的侧脸,眼皮还有一点肿,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蓝布衫的扣子系到了倒数第二颗,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陈卫东低头扒了几口粥,碗底刮得哗哗响。

“嫂子,茶厂那边定了什么时候去?”

“后天,坐早班车到县里,再换车去大坪乡。”

“远不远?”

“四十多里。”

“住厂里头?”

“嗯,厂里有宿舍,八个人一间,包吃住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番薯捞起来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一个月能拿多少?”

“王嫂子说手脚麻利的话能拿四十块。”

“四十块……”

“你明年考大学报名费就要三十,还有书本费和生活费。”

她的手指松开了,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轻下来。

“攒着呗,攒到明年秋天够你用就行。”

陈卫东把空碗放在桌上,勺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嫂子,你一个人去那边,我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一个茶厂而已,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

“你从来没出过远门。”

“不出远门怎么挣钱?你以为地里那几亩水稻够养活两张嘴的?”

她的声音硬了起来,搪瓷缸子在桌上推了推。

“我走了之后,家里的地你自己看着,水稻该施肥施肥,该灌水灌水,鸡喂好了,院子扫干净了。”

“我知道。”

“灶上的柴火不够了就去后山砍,别跟马根生家的那头牛犟,让着它。”

“知道了。”

“还有。”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碗柜顶上摸下来一个铁盒子,搁在桌上推到他跟前。

“这里头有十二块钱,是我年前卖鸡蛋攒下来的,留给你平时用的。”

陈卫东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嘴巴动了两下。

“嫂子。”

“别嫂子嫂子的了,听我把话说完。”

她把铁盒按在桌上,指尖在铁皮的边沿上敲了两下。

“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管好自己,别到处野,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把你那些课本翻出来温习着,明年的高考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一道坎。”

“嫂子……”

“答应我。”

灯火在她眼睛里头晃,那层光映在瞳孔上,亮闪闪的,带着水汽。

陈卫东的喉头滚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桌子这边。

这回没有搂,没有抱,他只是站在她跟前,把铁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塞回她手里。

“钱你带着,到了那边万一有个什么事,手里没钱不行。”

“家里你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茶山的活还没干完,茶叶卖了就有钱了。”

周婉清捏着铁盒子,嘴唇抿了两下,没再推回来。

她低下头把铁盒收进怀里,转身去灶台上把锅里剩的粥倒进一个陶罐里,盖好了搁在碗柜底层。

陈卫东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舀了瓢水涮碗,手指擦过碗沿的时候碰到了她搁在灶台上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指头在灶台上挨了两秒。

周婉清把手抽走了,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睡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嫂子也早点睡。”

“嗯。”

她拎起油灯往过道那头走,灯火把她的影子从地面拖到墙上,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蓝布衫底下撑出两个尖角。

走到过道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背对着他。

“卫东。”

“嗯。”

“以后出去了,别回来太晚。”

“好。”

房门关上了,灯火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线,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陈卫东摸着黑走进自己屋里,脱了外衫挂在椅背上。

后背的抓痕碰到椅子的木头靠背,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他侧着身子躺到床上,脸朝着窗户,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土墙上投出一排方格子的影子。

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地转。

赵美凤散在落叶堆里的头发。

刘翠莲红肚兜底下的白。

苏小曼湿透的白短袖贴在身上的轮廓。

还有嫂子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

翻了个身,鼻子埋在枕套里。

明天还有事,苏小曼约了十点。

眼皮沉下去了,连着一天的折腾把他的精气神抽干了,呼吸渐渐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鸡叫了三遍。

陈卫东从床上翻起来,套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在脸盆里撩了两把水拍在脸上。

堂屋里已经有了动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响。

粥的香味从灶房飘过来。

他走出去,嫂子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两碗白粥一碟酱萝卜。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筷子碰着碗沿,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吃完了饭,陈卫东把碗筷洗了搁到碗架上。

“嫂子,我今天去镇上一趟。”

“去干嘛?”

“买点东西。”

“买什么?”

“笔和本子,快用完了。”

周婉清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他。

陈卫东接过来揣进裤兜里,出了院门顺着村路往村尾走。

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头,日光从稻叶尖上滑过去,田里的水面亮得刺眼。

走到村尾那棵老柳树底下,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骑着一辆自行车从柳树后面转出来。

苏小曼。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成马尾,脸上晒出来的红扑扑的颊,骑到他跟前刹住车,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声。

“陈卫东!”

她冲他挥了挥手,车把上挂着一个编织的小提包。

自行车锃亮锃亮的,车架上的绿漆没见一丝磕碰,链条上好了新油,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陈卫东走到跟前,手摸了一把车把上的橡胶把套。

崭新的,软乎乎的,上面还有出厂时的毛刺。

他的手松开了车把,揣回了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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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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