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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桃和裴烬一直把车骑到楼下。

裴烬把车慢慢推进过道里,嫩绿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可爱。他支好脚撑,拔下钥匙,钥匙扣上还挂着店家送的一个粉色小兔子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两个人正好迎面遇上了贺一龙和何凡。

何凡身后背着一个贝斯,黑色的琴包在他身后,他侧着身子走,贺一龙走在他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腰后。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白桃回头,和何凡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笑了,单纯是姐妹之间友好地笑。

“好巧。”白桃先开口,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何凡也弯了弯嘴角,目光从白桃身上移开,往后看了一眼裴烬。

这就是那晚借雨衣时说的她要去找的那个朋友吧?

何凡打量着裴烬,黑色碎发,眉眼冷峻,一件最简单的白色汗衫穿在他身上居然穿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是普通人,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少爷。

“这就是你男朋友吗?”何凡的语气真诚又自然,“好帅,和你很般配。”

他对帅哥和美女这么养眼搭配的组合非常喜欢。而且他默认那么晚,还下着冰雹,能让白桃冒雨出去找的人,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

话落。

除了何凡,其他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一龙本来目光懒洋洋地落在何凡后脑勺上,听见好帅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把原本落在何凡身上的目光挪到裴烬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遍。

贺一龙一米九,裴烬一米八八。

两个人隔着不过两三步的距离,气场却像是两头狭路相逢的猛兽,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过道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在地面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裴烬有些莫名其妙,不懂第一次见面,这种敌意是从哪里来的。

贺一龙在何凡背后站着,仗着白桃和裴烬看不到,偷偷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何凡的后腰窝。

何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白桃脸色变了,是因为她心里有鬼。

她偷听过何凡和贺一龙的墙角,床板撞击声和低沉的喘息声,想忘都忘不掉。

现在看到何凡那张温和无害的脸,白桃的脑子里自动就想起来了那晚的声音。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

裴烬则是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叫这就是你男朋友?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白桃曾经和这两个人说过自己,说她是她男朋友?还是说白桃本来就有男朋友,而这两个人误会了自己是那个人?

裴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白桃的后脑勺上。

白桃感觉自己像被一只野兽盯住了,那种从后脑勺传过来的、凉飕飕的注视,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该怎么给他们解释?

说裴烬不是她男朋友?

那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又怎么解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说出去,谁信啊。

说他是她表哥?

白桃还在想怎么解释她和裴烬关系的时候,贺一龙在最后开了口。

“你不是还要去酒吧吗?再不去就迟到了。”

何凡像是被提醒了似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朝着白桃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贝斯,笑得温和又随意:“拜拜了美女,我要去彩排了。”

白桃赶紧摆手:“拜拜拜拜,快去快去。”

何凡从白桃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贺一龙跟在他身后,路过裴烬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也不短。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谁也没有先移开。

裴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贺一龙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推着身前的何凡快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过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桃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是晚上上班哎。”白桃转过头看着裴烬,语气轻飘飘的,“我们进去吧。”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晚上,白桃点了个外卖。

两份黄焖鸡米饭,多加了一份香菇,多加了一份金针菇。

今天两个人都太累了。

白桃先洗的澡,在厕所里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换裴烬进去的时候,白桃听到厕所里传来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吹了没几分钟就停了,然后是裴烬低低的一声叹息。

这吹风机。

裴烬吹了半天,头发和没吹一样,该湿的地方还是湿的。但他现在寄人篱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吹风机放回了原处,用毛巾又擦了一遍头发。

两个人一个躺在木板床上,一个窝在沙发里,中间隔着一块大花布。

灯关了。

地下室里暗了下来,只有那两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空中可以看出一个模糊的方形。

裴烬躺在硬床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对着那块丑丑的花布。因为没有手机,裴烬只能侧躺着,看着透过床帘的那一点光。

笃笃笃、笃笃笃......

是指甲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白桃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裴烬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白桃洗完澡窝在沙发里,头发还没干透,她用毛巾裹着,像一顶松松垮垮的帽子搭在头上。

她打开微信,看到王建国的头像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在的。】

白桃赶紧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王哥,我有个朋友的手机被人在巷子里抢了,你能知道这帮人是谁吗?】

她记得王建国说过,自己在道上有个大哥,听起来应该很厉害的样子。白桃想了想,又加上了一个恳求的表情包。

对面秒回了。

【哪个巷子?】

【就我现在住的旁边那个。】

王建国没有马上回复。白桃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我好像认识。】

白桃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试试,不过不一定能要回来。】

白桃赶紧回了个可爱的猫猫点头的表情。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高兴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白桃。”

裴烬的声音从花布那边传过来,冷冷的,带着一丝烦躁。

白桃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嗯?怎么了?”

“几点了。”

白桃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十点,咋了?”

“你很吵。”裴烬的声音顿了一下,“快点睡觉。”

白桃盯着花布上裴烬那个模糊的侧影轮廓,张了张嘴,刚想说你别多管闲事。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跟他吵。

她还要靠这个大腿呢。

上辈子裴烬可是白手起家干成了龙头企业的男人,她现在投进去的每一分钱,以后都会翻着倍地赚回来。

这可是长期投资,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关系搞僵了。

白桃把到嘴边的话换成了一声哦,然后用被子蒙住了头,开始悄咪咪地刷视频。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裴烬看到花布那边的亮光没了,以为她睡了。

裴烬闭了闭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有点困了。

明天。

他要先出去找个工作才行。

不然他就真的要成原始人了,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身份证,只有一个不知道在和谁聊天的、吵得他睡不着的女人。

夏天天亮得一向很早。

不到六点,阳光就已经从地下室那两扇巴掌高的窗户挤进来。

裴烬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张硬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试着动了一下腰。

酸。

硬木板床睡了一晚上,他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组装过一样。裴烬开始重新思考要不要自己去睡沙发的事。

他怀疑的看了眼帘子,白桃说给他睡床的原因是因为沙发太小,他睡不合适,算了,白桃都对她这么好了,他不能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让白桃睡床,他睡沙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多,肩膀上的肌肉也有些僵硬,他转了转脖子,听到咔咔两声轻响。

他懒洋洋地踩上拖鞋,站起身,轻轻掀开花布的一角。

他真不是变态。

但是他现在想知道几点了。

花布被掀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白桃还睡着。

一只脚搭在沙发靠背上,白生生的,脚趾微微蜷着。

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头发散开在脑后,还有一部分从沙发边缘垂下来,落在地面上,发梢轻轻卷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缓,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本来就稚嫩的脸庞因为不施粉黛,加上睡得太香的原因,泛着一种白里透红的光泽,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水润润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让人不忍心打扰的气息。

特别可爱。

裴烬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两眼。

就两眼。

他弯下身,离白桃越来越近。

那张稚嫩的、泛着红晕的脸在他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她眼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特别勾人。

裴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边的手机上。

他长手一勾,指尖够到了手机边缘,轻轻一拨,手机滑进了他的掌心。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白桃正在做梦。

梦里她走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两边是高耸的树,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脚步停不下来。忽然,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两盏红色的光,像两只巨大的眼睛。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它正在朝她逼近。

白桃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就是一道锋利的下颌线。冷白的皮肤,干净利落的轮廓,微微滚动的喉结。

裴烬的下巴,离她的脸,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个男人,趁她睡觉的时候,弯着腰,凑到她面前,脸离她不到十厘米,这配置,这场景,这氛围,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吓得一把抓住被子,猛地往上拉,整个人往后缩,被子一直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啊!你干嘛!”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裴烬被这声啊吵得闭了一下眼睛,眉头皱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

“别叫,”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我就看看时间。”

白桃眨了眨眼,再看裴烬,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白桃把被子从脸上拉下去,露出的半张脸一点点浮上红色,小声说了一句:“哦……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厕所。

厕所门关上了。

白桃捂着脸在沙发上滚了半圈,滚到沙发靠背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上次她也是卡在这里的,这次她学聪明了,只滚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到底在叫什么啊。

人家只是看了个时间。

裴烬洗漱的速度很快。

白桃听到厕所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毛巾拧干的声音。然后厕所门开了,裴烬走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有几滴顺着额角滑下来,被他随手一擦。

他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团白桃。

“我出去走走,”他说,“你去吗?”

白桃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眯着眼睛看了裴烬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去吧。顺便把早饭买了。”

她等了会儿,没等到裴烬的回应。

白桃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更乱了,呆毛竖在头顶,一颤一颤的。

“我和你一起吧,”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不清,“我忘了你没有手机了。”

白桃真不是想去,而是裴烬现在没手机,万一路上又被人抢了,或者迷路了,或者被人捡走去过好日子了,她岂不是白白给裴烬花了这么多钱!

“嗯。”

裴烬本来想问问她有没有现金,他可以自己出去。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一无所有,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

他看着白桃小小的一个在自己面前站着,困得眼睛睁不开,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的锁骨又细又白。

裴烬忽然觉得有些有心无力。

他虽然不喜欢白桃,但他知道一个男人,绝对不能是这样依赖一个女人,让一个女人操心他的吃住穿用,连买个早饭都需要她陪。

不让女人依赖自己,是他没本事。

裴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尽量不妨碍白桃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白桃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你再等等啊,要是今天没信,今晚就去给你买个手机。昨晚我问过我朋友了,他说好像认识那几个小混混,可以去帮忙要要你的东西。”

裴烬站在门口,看着白桃从自己面前走过一遍又一遍。

“嗯。”裴烬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有这种朋友?”

白桃怎么会认识这种社会上的混混?

白桃正在往脸上拍防晒,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怕裴烬误会什么,赶紧解释道:“就是我的房东。他当初带我看房子的时候,说过他认识道上的大哥,很厉害的。昨晚他答应帮我们去问问了。”

裴烬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桃一边说话一边把防晒霜在脸上抹开,原来昨晚她是在和别人说这件事。

不是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聊得开心。

不是和男朋友聊天吗?

裴烬的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白桃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我马上就好。”她加快了动作,怕裴烬等急了。

裴烬从门框上直起身,“没事儿,不急。”

白桃正对着镜子涂唇膏,听到这句话,从镜子里看了裴烬一眼。

神经病吧这人,怎么感觉翻脸比翻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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