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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走着走着下午裴烬掐她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只手掐在她脖子上的力度,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膝盖磕在碎石上的痛,白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碰一下还有点疼。

死裴烬。

让你欺负我。

遭报应了吧!

想到这里,白桃忽然觉得裴烬被人打了一顿这件事,竟然莫名让她多生出了一丝快感。

她甚至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赶紧压下去。

不行不行,她是要去当裴烬救命恩人的,不能带着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

刚才超市里那些大妈,倒是给了她一个好办法。

她突然对裴烬这么热情,按照裴烬那副死样子,肯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总之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但她换一个说法呢?

她说,她其实暗恋裴烬很久了。

那她想要收留裴烬,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吗?

白桃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了一秒。

白桃调整了一下表情,蹦跳着走进了药店。

药店大叔已经把裴烬的吊瓶挂上了,针扎上了,裴烬盖着被子,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大叔从诊室里出来,走到前面的柜台里,从柜台后面拖出一张躺椅,哗啦一声展开,往上一躺,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白桃跟大叔打了个招呼,然后拐进了小病房。

裴烬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肩膀白得发光。他的脸侧向一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昏迷中也觉得不舒服。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呼吸又重又慢,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白桃的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胳膊上。

很白。

白到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漂亮,不是那种健身房的夸张大块,而是精壮有力的、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那种劲。

白桃咽了下口水。

然后她的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移。

被子隆起的形状。

白桃猛地挪开了目光,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被子底下是挂空挡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大叔探头进来看了看裴烬的吊瓶,又看了看白桃,嘱咐道:“还有两个吊瓶才能打完。你看着点,打完了来叫我,可别睡过去了啊。”

白桃乖乖点头:“好。”

大叔又指了指房间里另外一张空着的病床,解释道:

“真不是我不让你睡那张床。以前没病人的时候,家属是可以睡的。结果后来不知道哪个狗日的把我们举报了,说什么病床不干净。从那以后就不准人躺了。”

白桃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坐板凳就行。”

大叔点了点头,打着哈欠回前面躺椅上刷视频去了。

白桃拖了个小板凳,坐在裴烬的床边。

她掏出手机,打开闹钟,每隔二十分钟设一个。就算她不小心睡着了,闹钟也能把她震醒。

然后她把胳膊肘撑在裴烬的床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那个吊瓶。

一滴,两滴,三滴。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裴烬的呼吸声。白桃盯着吊瓶看了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闹钟响了一次又一次,白桃一直在在清醒和半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到了凌晨一点,第二个吊瓶终于打完了。白桃跑到前面叫了大叔来换瓶,大叔动作麻利地换上第三个,打着哈欠又回去了。

凌晨三点。

最后一个吊瓶终于打完了。

大叔过来拔了针,又给裴烬量了一次体温,点了点头:“烧退了些,明天早上再量一次。”

白桃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胳膊底下,趴在裴烬的手边。枕着自己的胳膊,侧着脸,正好能看见裴烬输液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青紫,是扎针留下的痕迹。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下午还掐过她的脖子,现在安安静静地搭在床边。

白桃看了两秒,终于撑不住了,闭上眼睛,趴在他手边,沉沉睡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偶尔同步,偶尔交错。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偶尔有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积水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桃是被大叔伸懒腰的动静吵醒的。

她费劲地睁开眼,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摁亮屏幕,刺眼的光扎得她眯了眯眼。

6:00。

她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划到了微信列表。没有小红点。没有未读消息。白家没有一个人给她发消息。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白桃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上。

快六点半的时候,药店门口已经开始有老头老太太排队了。他们自带板凳,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大叔,我出去买点早饭,”白桃和大叔打了声招呼,“等他醒了以后你帮我看一下。”

药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人正一筐一筐地往下搬鸡蛋,药店大叔站在门口,背着手。

“大叔,这是要搞活动吗?”白桃凑过去问。

大叔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对啊,来我们这儿查体,送鸡蛋。”

“免费的吗?”

大叔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当然是要消费的。”

白桃点点头,好吧。消费的她就不要了,免费的她就考虑考虑。

大叔忙得头都没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白桃早上不爱吃太油腻的,想了想,给自己和裴烬一人买了一杯豆浆、一碗小米粥。豆浆是现磨的,装在不透明的塑料杯里,拿在手里烫烫的。

小米粥装在打包碗里,还配了一小袋咸菜。

白桃拎着早餐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另一边。

裴烬睁开眼。

入目是一大片刺眼的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这是……死了吗?

昨天下午,和白桃分开以后,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里。有些掉向,他低着头边看边找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七八个人围住了。

领头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大粗链子,后面跟着的几个,有胖有瘦,有高有矮,站成一排。

裴烬是会点拳脚功夫。

小时候裴胜利怕他被人绑架,专门请过私人教练,练过几年散打。但那点功夫,对付一两个人还行,一打七,对面还有刀有棍子,他还没到那个程度。

更何况,对面还有两个看起来至少二百五十斤的胖子。

那两个胖子往他身上一压,裴烬就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他挣扎了几下,但动弹不得。

行李箱被抢走了。手机也被抢走了。

他被打得站不起身,蜷在地上,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蚂蚁。

然后下冰雹了。

指甲大的冰雹砸在身上,一开始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顺着垃圾桶流出来的脏水,一点一点地爬到了自行车棚底下。

脏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又腥又臭,他坐在地上喘气,觉得自己可能要冻死在这里了。

然后,白桃出现了。

他以前什么都有的时候,白桃从来没有靠近过他,或者是靠近了,但是也不熟。他被赶出去之前,白桃给他发的那些消息,他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甚至想,白桃是不是在借他的手,重新在豪门站稳脚跟。

毕竟她是被赶出去的假千金,先利用他再把他一脚踢开,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裴烬,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寸步难行。

而这个时候,反而是有人开始靠近他了。

裴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皱了皱眉头。

这触感……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那种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料。

什么都没穿。

裴烬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把手伸进被子里,确认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像吃了屎一样难评。

下一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裴烬睁着眼,笑眯眯地走进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体温枪,对着裴烬的脑门嘀了一下。

“呦,小伙子醒了?”大叔看了看体温枪上的数字,点了点头,“退烧了。你女朋友出去给你买早餐去了,还没回来。”

女朋友?

裴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叔一边把体温枪塞回口袋,一边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开始絮叨:

“你女朋友对你可真是好啊。昨天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把你拖过来的,浑身湿透了,跟个水鬼一样,我以为谁来找我索命了,你说好不好笑,我可没害过人。”

大叔说了个冷笑话,看裴烬没笑,尴尬的啧啧了两声:

“晚上就怕你出事,闹钟二十分钟订一个,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细心的姑娘。看得我是真感动啊。”

裴烬沉默了。

女朋友?白桃?

大叔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白桃?对他好?

裴烬的脑海里浮现出白桃的脸,居然只能想到她在巷子里被他掐住脖子,眼泪往外冒的脸。记得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后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以为她会走。

他以为她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选择转身离开。

但她没有。

“谢谢,”裴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的衣服呢?”

“哦,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裤子也烂了,”

大叔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你女朋友好像给你拿了新的,我找找啊……放哪儿来着……”

裴烬等了两秒,又问了一个他不太想问、但不得不问的问题:“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大叔头都没抬,继续在抽屉里翻:“我换的。你身上那些擦伤得上药,湿衣服也得脱掉,不然发烧更严重。”

裴烬微微松了口气。

大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叠好的白色汗衫和黑色大裤衩子,递给裴烬。

裴烬接过来,看了一眼家家悦超市的标签还挂在上面,价格便宜得有点离谱,29.9的裤衩子,19.9的大汗衫。

但比没有强。

裴烬掀开被子,准备穿衣服。

大叔拍了拍脑门:“哦对了,你的内裤我让你女朋友给你拿回去了。”

裴烬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CK的啊,”大叔还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识货的骄傲的感觉,“那牌子挺贵的吧。我跟她说,拿回去洗洗还能穿,别浪费了。”

裴烬拿着白色汗衫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医生到底在说什么?

是在说他的内裤,被谁拿回去了?

裴烬穿上裤子,系好松紧带。动作顿了一下。内裤的尺码,异常合适。不紧不松,刚好卡在那个说不上舒服但绝对不难受的区间里。

他愣了一下。

他的衣服……是谁买的来着?

没等他细想,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了。

白桃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早餐袋子,然后在看到裴烬已经坐起来的那一瞬间,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裴烬已经醒了。

裴烬听见有人开门,侧着头,往门口淡淡地瞥了一眼。

就一眼。

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但那双黑色的眸子扫过来的时候,白桃觉得自己的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昨天被掐住的那种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隐约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但下一秒,她的脑海里闪过LV的老花、香奈儿、爱马仕的那些闪闪发光的、正在商场柜台上等着她带它们回家的漂亮包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冲裴烬笑了笑。

“哈哈,早上好。”

她把早餐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塑料袋和桌面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吃饭吗?”

白桃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问,“我随便买了点,豆浆和小米粥。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裴烬黑着眸子,低下头,没说话。白桃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来才到他的肩膀。

她手里拿着杯豆浆,正在插吸管,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裴烬。

“怎么了?怎么不吃?”

“我没钱。”

裴烬的声音很淡,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喉咙干得像砂纸,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白桃愣了一下。裴烬没看她,目光落在床单的某个褶皱上。

白桃拿起另一杯豆浆,插上吸管,递到他面前。

“你的箱子呢?手机也不在吗?”她皱着眉回忆,“我去找你的时候,没看到你的箱子。

裴烬不说话,他没有接过那杯豆浆,而是沉默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

裴烬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为什么?”白桃一边问,一边把豆浆强硬地塞进他的手心里。

温热的豆浆透过薄薄的纸杯,传到裴烬微凉的指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被强行塞进来的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就等他喝了。

他有很多为什么想问。

为什么你当时会在别墅区外面?

为什么跟着我?

为什么被我伤害以后,又回来找我?

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为什么守了我一夜?

为什么连内裤的尺码都买得刚刚好?

为什么关心我吃没吃饭?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一个一个地咽了回去。他不想问,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意义了。

换在以前,裴烬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为了一口饭这么没出息的时候。

但此刻他真实地觉得,要是他昨晚没被白桃捡回来,还待在那个垃圾桶旁边,饿狠了他真的能干出翻垃圾找吃的这种事。

裴烬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但那种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白桃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点。

“我的箱子被人抢走了,手机也是,”裴烬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暂时没钱还你。”

白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轻松又随意,“没事呀,谁让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呢。”

她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把小米粥的盖子打开,推到裴烬那边,“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裴烬的眸子猛地眯了起来。

那眼神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白桃,带着审视的、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

“天涯沦落人?”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裴家亲生骨肉这件事,目前消息还没有公开。

不像白桃被验出血型不匹配那样闹得沸沸扬扬,这件事裴家压得很紧,知道的没几个人。

但白桃是怎么知道的?

白桃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的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裴烬不会以为,他不是亲生子这件事,是她陷害的吧?以裴烬现在的状态,怀疑谁都不奇怪。

白桃的大脑飞速运转,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她强撑着笑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被测血型那天,听到了一些动静。说什么你也测了血型之类的……再加上你现在这么狼狈,当时又是拖着箱子从别墅区走出来的。”

白桃顿了顿,加了一句自以为很合理的分析:“住在那的,亲生的谁从那么大的别墅步行走出来啊,哈哈。”

裴烬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她从头看到脚,白桃紧张的以为自己的内裤颜色也被看出来了。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勉强信了。

白桃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去当演员了。

她趁热打铁,赶紧转移话题:“那你现在有住的地方了吗?”

也许是因为被白桃救了,裴烬对她的态度,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没再用看垃圾的眼神看她了,也开始回应她的话。

他摇了摇头。

白桃的眼睛亮了。

“那你要不来跟我一起住吧?”

裴烬用奇怪和不解的目光看着她,白桃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迫切了,赶紧找补:

“哈哈我这不寻思——两个人分担房租,总比一个人分担要好吧?而且我们俩也算是还认识,总比找个陌生室友强吧。”

“那你也应该找个女生,”裴烬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而且我现在没钱给你分担。”

白桃摆了摆手:“那不是你欠我钱嘛,我怕你跑了。”

裴烬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

“你手机里也没钱吗?”白桃问完就后悔了。

裴烬面无表情:“我手机被人抢了。”

“哦哦,”白桃赶紧点头,“那你更要和我住在一起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裴烬算账:“要是你还不起,你就可以做一些家务,出去打工还我钱。你住一晚的医药费可不少呢,等你攒够钱还我,你再出去住。”

裴烬靠在床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桃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牙,准备祭出她的大招,她张了张嘴,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这几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

裴烬点了点头。

白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赶紧站起来,生怕裴烬反悔:“那我去交钱!”

白桃跑到前面柜台交了医药费,又跑回来,招呼裴烬下床。

裴烬穿上那双超市买的塑料拖鞋,白桃买的,9块9一双,蓝色的,站在药店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行头。

和在门口排队的老大爷撞衫好几个,不过裴烬年轻长得帅,再加上身材好,往那一站像个模特一样,惹得不少大姨大妈看过去。

一身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裴烬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白桃打开手机导航,一边看着路线一边在前面带路。裴烬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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