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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迈着长腿走了进去,立于香案前的佩刀旁,目光深沉难辨。

直到罗氏那声“妾见过郡公”,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对于这份规规矩矩的行礼,裴显礼并未放在心上。

他每日朝廷事务繁冗,素来无心揣摩内宅妇人的悲喜心思。

只是瞥见罗令妤单薄消瘦的身形,以及哭至红肿斑驳的眉眼。

他沉吟了片刻,道:“侄媳节哀,让之泉下有知,见到你这般自苦,心中必然难安。”

罗令妤垂下头,露出雪白柔润的大片脖颈,敛着眉眼不敢看他。

自郎君离世三个月以来,婆母日日磋磨,下人处处刁难,这是第一次有人轻声宽慰,劝她莫要过度伤怀。

积攒已久的委屈骤然决堤,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一颗颗砸在身前的蒲团上,洇开了湿痕。

裴显礼活了三十载,见惯朝堂杀伐与世家百态。就连性情温婉的亡妻谢氏,也从未这般娇娇啼啼,一说就哭。

终究让之遗孀,他瞥过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只是眉峰到底不曾松开。

良久之后,罗令妤才勉强敛住哭声,肩头的颤动渐渐平息。

她骤然回过神来,心底生出一阵慌乱。

她竟然在裴家掌权人面前失态痛哭,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哭泣?

他会不会以为,她是借着丧夫之痛刻意卖惨,妄图博取同情,另有所图?

罗令妤脸上很快烧了起来。

她不敢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只好盯着他皮靴的靴尖。

“妾……妾方才一时心绪失度,失礼了,还望郡公莫要见怪。”

柔弱貌美的女子刚刚新寡,深隽矜贵的家主内宅多年空旷。

如此夜深人静,最是该避嫌的时候。

裴显礼深知此理,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取过案几上的香,点燃,缓缓插入炉中。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再不言语,转身径直踏出灵堂。

宽大的锦袍袖摆轻轻扫过案沿,带起一缕寒凉好闻的檀香。

厚重朱红大门合拢的刹那,罗令妤浑身瘫软般跌坐在蒲团上,后背不知何时已渗出冷汗。

跪到三更天,春兰才进来搀扶她起身。

见夫人站都站不稳,还要强撑着一路走回去,春兰愈发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深宅大院,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而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回到芙蓉院,春兰打来热水,替罗令妤褪去罗袜,那如羊脂白玉般的小腿上,两团乌青触目惊心。

只怕到明日,还不知道会肿成什么模样。

春兰心疼得不行,只能反复拧热巾帕,一遍遍敷在淤青处轻柔按压。

正忙碌间,院门外传来门童低低的叩门声。

“少夫人,春兰姐姐,门外有人求见。”

春兰连忙擦去手上水渍,快步拉开木门,看清来人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小厮身侧立着一道青衣身影,眉眼恭谨,正是松云院的福安。

身为裴显礼身边最得力之人,福安在裴府地位特殊,寻常主子都要礼让三分,等闲绝不会踏足偏僻的芙蓉院。

春兰当即屈膝,正要行礼,福安抬手虚扶拦住,唇角噙着几分温和笑意。

“春兰姑娘不必多礼,奴才是奉郡公之命,送一物过来。”

说罢,他自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只小巧温润的白玉药瓶,递到春兰手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瓶中是御赐金疮膏,专治磕碰淤伤,药效极佳,姑娘收好。”

说完,朝着春兰微微颔首,提着灯笼转身离去。

春兰攥着微凉的玉瓶,满腹疑虑地推门回了内室。

“外头是谁?”罗令妤靠着床头轻声发问。

春春兰将手心里的瓷瓶亮出来,压低声音道:“是松云院的福总管亲自送来的……”

她欲言又止,悄悄打量自家主子的神色。

原以为少夫人与郡公不过是上回那一次偶遇,岂料这回郡公命人送来了药。

欢喜之余,不免又生出几分担忧。

若是能得到长房庇佑,对刚刚失了亡夫的罗令妤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若人家只是单纯送个药,别无他意,这可就难办了。

罗令妤哪里知道,不过是送个药的功夫,春兰已在心里转了千百个来回。

她接过药瓶,拔开瓶塞,满满药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药材。

想想也是,裴氏郡公这等身份,在大庆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皇帝身份最尊贵的便是裴氏,身上怎么可能少得了好药?

可对罗令妤来说,这药太过昂贵了,她舍不得用。

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她在春兰的目光下,将瓶塞重新堵了回去。

“夫人,您为何……?”

罗令妤淡淡一笑:“我不过是皮外伤,这种药用在我身上,浪费了。”

春兰一听,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若换作一年前,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想当初,与郎君刚成婚那会儿,只要是碰到好玩的、喜欢的、新奇的物件,通通都送到了芙蓉院来。

这院子原先是郎君的听雨院,后来娶了夫人,才改了名字。

府中谁人不说,郎君爱少夫人爱到了骨子里?

匆匆洗漱过后,天光已渐晓,罗令妤才躺进被褥里。

此刻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脑海里想着婆母阮氏,想着裴让之,还不经意间想到了今夜那只药瓶。

万千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缓缓阖上眼,沉沉睡去。

福安提着灯笼回到松云院。

松云院是个三进的院落,占地极广,却并不似府中其他院落那般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入门便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不见花圃,只植了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冷而寡淡。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额上刻着“松云”二字,笔力遒劲,听说乃是裴显礼亲手所书。

过了月洞门,便是前院。

前院用来待客,布置得极为简肃。

正厅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清慎勤”三字,据说是先帝御笔亲赐。

厅内陈设寥寥,不过一桌两椅,东西两壁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前朝名家真迹,却也不显得如何富丽,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正院是裴显礼平时起居之所,房内陈设更是简素到了极致。

福安提着灯笼进了松云院书房,先将灯笼挂在廊下,又轻手轻脚地走到正房门前,侧耳听了听动静,才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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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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