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远处的绿皮火车,拉响了即将发车的汽笛。
“抓住她!别让那个老贱人跑了!”
刘金花扯着破锣嗓子在检票口外头跳脚,粗胖的手指死死指着沈知夏的方向,五官都因为恶毒扭曲在了一起。
五个拎着粗木棍的地痞流氓,像闻见血腥味的野狗,撞开拥挤的人群直直扑了过来。
带头的黄毛混混举起手里婴儿手臂粗的木棍,对准沈知夏的后背就要狠狠砸下。
沈知夏连头都没回,右腿猛地往后一扫。
候车大厅那张用实心水曲柳打制的厚重长椅,被她这一脚硬生生踹得离地飞起。
“砰”的一声闷响。
两百多斤的长椅结结实实地撞在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混混身上,连人带棍子砸翻了一地。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大喇叭里的革命歌曲。
“走!”
沈知夏低喝一声,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左手一把死死攥住婆婆许婉清纤细的手腕,右手像拎小鸡仔似的,将顾平安和顾岁岁一边一个夹在臂弯里。
常年负重越野的底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检票员吓得早就扔了手里的打孔钳,躲到了桌子底下。
沈知夏踩着满地的瓜子壳,带着三个人犹如离弦的箭,直冲站台。
绿皮火车已经开始缓慢地向前滑行,车厢连接处的列车员正要拉上那扇沉重的铁皮门。
“师傅,让让!”
沈知夏猛地跃起,借着助跑的惯性,先把许婉清推上踏板。
紧接着她腰部一拧,把两个小崽崽精准地抛进列车员怀里。
最后,在铁皮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
她单手扣住门框边缘,双脚腾空,稳稳地落在了车厢的铁皮地板上。
“咣当”一声巨响,车门彻底锁死。
隔着满是煤灰的车窗玻璃,刘金花那张气急败坏的大脸在站台上迅速向后退去。
她使劲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列冒着白烟的钢铁巨兽,越开越快,彻底把京市甩在身后。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煤渣和汗酸味。
沈知夏把唯一的那个破旧帆布袋往肩膀上一扛,带着一家老小穿过拥挤的硬座车厢。
终于找到了位于中段的卧铺铺位。
这年代的卧铺票比金子还金贵。
要不是沾了顾野那个军官烈属证明的光,拿着钱也买不到。
许婉清一在下铺坐定,根本顾不上自己那双跑丢了半只鞋、磨出血泡的脚。
她赶紧把两个吓白了脸的小崽崽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方皱巴巴的手帕。
“夏夏,快擦擦汗,可别被风吹感冒了。”
许婉清凑上前,心疼地给沈知夏擦去额角的细汗,手腕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娘没用,是个拖油瓶,差点又连累你了。”
沈知夏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心底那块最冷硬的地方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角。
她顺手理了理婆婆凌乱的鬓角,直接在铺位边坐下。
“娘,别说这种见外的话。”
沈知夏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能抚平人心的底气。
“咱们现在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四九城,只要到了崖州岛,天高任鸟飞,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个小萝卜头从许婉清怀里钻出个脑袋,乖巧得出奇,不哭也不闹。
顾平安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攥住沈知夏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嫂嫂刚才打坏人的时候,像大英雄!”
顾岁岁也跟着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两个羊角辫晃来晃去。
折腾了一大顿,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北方干冷的平原在车窗外不断倒退。
沈知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拉长的低鸣。
从昨晚到现在,全家人水米未进,全靠一口硬气撑着。
两个小家伙盯着过道里推车卖的铝锅饭,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旁边铺位的人都听见了。
“娘,你们坐着,我拿点吃的。”
沈知夏把那个打着补丁的大帆布包拽到面前,拉开拉链,半个身子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意念迅速探入锁骨处的微型空间。
她昨晚洗劫沈大强家的时候,顺手收进去了不少好东西。
利用空间静止和保温的特性,她放进去的东西这会儿还保持着刚出锅的状态。
当沈知夏把手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的时候,空气中瞬间爆开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那是四个白白胖胖、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大肉包子。
薄薄的面皮被里头的酱肉汁浸透,透着诱人的亮色,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除了肉包子,她还摸出了四个剥了壳、煮得嫩生生的白煮蛋。
“吃吧,都趁热吃。”沈知夏把最大的两个包子塞进平安和岁岁手里。
在这个连吃顿玉米面糊糊都得精打细算的年代。
纯白面做的大肉包子,简直就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许婉清看着手里的肉包,眼眶发红。
她硬是把包子掰成两半,要把带肉馅的那半往沈知夏嘴里塞。
“夏夏,你干的多,你吃大头,娘吃个面皮垫垫肚子就行。”
沈知夏一把按住她的手,强行把包子推了回去,顺手把一个白煮蛋塞进婆婆的掌心。
“娘,让你吃你就吃。”
沈知夏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以后跟着我,保管让你们天天吃细粮,顿顿有大肉,谁也别想饿肚子。”
一口咬下去,包子皮软糯香甜,肥瘦相间的肉馅爆出滚烫的汤汁。
大葱混着猪肉的浓香在舌尖上炸开。
俩崽崽吃得满嘴流油,连掉在手背上的一丁点肉渣都伸出小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在这摇晃的绿皮火车上,一家人吃上了久违的一顿饱饭。
沈知夏靠在硬邦邦的铺位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离开京市的压抑感彻底烟消云散。
时间随着车轮“咔哒咔哒”的撞击节奏,悄然流逝。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顶灯按规定熄灭,只留下一盏昏暗发黄的壁灯。
浓重的夜色包裹着这列钢铁巨兽,车厢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
许婉清抱着岁岁睡在下铺,平安缩在里面,呼吸均匀。
沈知夏躺在中铺。
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半眯,呼吸绵长,像是彻底睡熟了。
到了后半夜,车厢里的温度降得厉害。
过道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老鼠踩在烂棉花上,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那声音停在了她们的铺位前。
一个瘦小如猴的黑影,贴着铁架子,慢慢蹲下身。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满是泥垢、指甲缝里藏着黑泥的爪子,无声无息地伸向了许婉清枕头旁边。
那里,放着那个装满了沈知夏全部钱票身家的小粗布包。
就在那只手距离布包只剩下一寸不到的距离时。
黑暗中,中铺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