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韩彻有些诧异地看着老板。
上次那个被辞退的秘书进来哭着撒娇,他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傅珩洲显然并没注意到韩彻的目光,他只是对眼前这个女孩对亡夫的思念之深,感到意外。
简历上她的年龄是25岁,大三怀孕……
也就是说她丈夫已经去世四五年。
五年,还能因为提及而哭成这样?
傅珩洲心底那抹讥诮不知不觉散去,转而生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年头,像这样死心眼的人,越来越不多见了。
他当然会偏向于用这种底色忠诚的人。
如果她能力也达标的话。
童馨很快擦掉眼泪,努力平复着情绪,抬头道歉:“抱歉,我失态了,请继续吧。”
韩彻在一旁打圆场:“没事的,人之常情。”
接下来的面试,两个男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她情绪波动的话题。
总算让童馨重新进入面试状态。
面试到尾声,傅珩洲翻到简历最后,问道:“你留学时精通法语,法语的商务文书处理,有没有问题?”
童馨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回道:“没问题。虽然我回国五年了,但语言一直没丢下,经常看原文书和新闻。”
她高中就是在法国念的,法语是她的第二语言。
傅珩洲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傅远的主要业务是服装产销和代理,和法国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品牌公司以及面料商,邮件和合同往来频繁。”
说着,他随手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童馨的面前。
“把这份合同的内容口头整理给我。”
这种临场考验,童馨早有心理准备,她拿起合同开始快速阅览。
片刻后,童馨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关键信息,同时用中文概述道:
“这是一份与法国勒克莱尔面料集团关于冬季新系列的采购补充合同。核心内容主要包括三点……”
童馨概述条理分明,重点突出,不仅翻译了内容,更提炼了商业要点。
最关键的是,整个总结非常流畅。
傅珩洲暗暗挑了挑眉,一旁的韩彻,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这年头在简历上说自己精通外语的人不少,但像童馨这样熟练且翻译准确的,少,很少。
童馨结束概述后,抬眸望向傅珩洲。
那双漂亮莹润的眸子里,单纯得仿佛只想知道自己表现如何。
傅珩洲向来严苛,却鬼使神差地对她微微颔首。
只见那双布满纯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般,嗓音柔柔地说:
“另外,合同里用catastrophe industrielle(工业灾难)这个词来列举特殊情况,范围略显狭窄。
“出于严谨和符合国际商务合同惯例的考虑,使用sinistre这个词可能更妥贴一些。”
童馨进一步解释道:
“Sinistre在保险和法务语境中含义更广泛,泛指一切可能造成损失的灾难性事件,能更全面地覆盖双方希望免责的不可预见情况。”
童馨对于这份合同额外的补充,让两个男人颇感意外。
“你有相关经验。”傅珩洲用的是肯定句。
童馨愣住,脸上自信从容的表情缓缓褪去,点头道:“大学时做过类似的兼职。”
傅珩洲的话,像一把钥匙,再一次打开了童馨记忆的闸门。
当年,费珩予被总部派到法国开疆拓土。
他工作能力极强,但刚学法语不久。
于是便打算招一个法语流利的中国人当助理,平时陪他练练口语,帮忙看看文件。
那时她刚成年,对打工赚钱这件事十分向往,机缘巧合就得到了这份兼职工作。
她和珩予之间的缘分,就是从那句“Bonjour”(你好)开始的……
“童小姐?”
突然,韩彻的声音将她从回忆拉回现实。
童馨猛地回神,发现傅珩洲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些不耐和无语。
她面露歉意,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了。
而傅珩洲好像又问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
童馨正要道歉,可傅珩洲已经将合同和她的简历丢到了一边,重新拿起了钢笔。
“行了。”他低下头开始看文件,送客的意味十足,“我没什么问题了。”
童馨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好像搞砸了。
有些责怪自己,怎么会在面试这样的重要时刻开起小差呢?
童馨默默站起身,喉咙发紧,准备告辞离开。
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着那颗有着浓密发顶的脑袋,那张熟悉至极的脸……
意识到自己一旦走出办公室,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于是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莫名的冲动突然涌上了心头。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问出了口:“傅总,请问你的法语怎么样?”
问完才有些紧张地补充道:“哦,我是说,你会法语吗?”
傅珩洲抬起头,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又突兀。
他看着童馨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尖,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懂但无比深切的期待。
傅珩洲挑了挑眉,带着一种天之骄子般的倨傲和自信,流利地吐出一句地道至极的法语:
“Niveau langue maternelle.”(母语级。)
字正腔圆,完美得无懈可击。
和他冰冷带着距离感的汉语不同,他的法语发音优雅得像塞纳河畔流淌的诗。
但,也陌生得彻彻底底。
珩予的法语,是带着口音的,有时候说得磕磕绊绊时,可爱极了,童馨常常被逗得捧腹大笑。
童馨瞳眸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听到这句完美法语的瞬间,彻底熄灭。
“抱歉,打扰了。”她喉咙干涩地说道。
走出傅远集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童馨却觉得有些冷。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办公室里那张脸,那颗眉骨上的小痣,那冰冷审视的眼神,那句傲慢的“母语级”……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童馨忍不住回过头,仰望着大厦高层那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脸上流露出不舍和眷恋。
虽然明知那不是自己的老公,可童馨却已经无法放下那张脸。
她想起五年前珩予出意外前一天,自己还在因为一点小事在电话里跟他耍小脾气。
她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公主,在他面前总是有恃无恐,任性骄纵。
他总是好脾气地哄着她,说“宝宝我错了”“宝宝是我不好”。
可那一次,童馨赌气没有很快理他。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竟会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这种愧疚和悔恨,在珩予死后,如附骨之疽,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总是想,如果当时没有和他吵架就好了,如果当时能好好说句话就好了……
她现在长大了。
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人时刻哄着、照顾着的任性小公主了。
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如何养育好女儿,如何体恤日渐年迈的父母……
她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
可是……
最爱的丈夫却已经不在了。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或许童馨会渐渐把对老公的思念和执念埋藏在心底。
但那张和珩予极像的脸,却让她的心产生了不该有的躁动。
童馨后悔了。
后悔刚才在办公室里没能控制好情绪,没有好好表现。
就算知道那个人并不是珩予,但他们长着几乎一样的一张脸。
他们就连身形都是相似的。
饮鸩止渴,鸩是毒酒,但能止渴。
童馨觉得,傅珩洲的脸对她来说,就算是毒酒,她也愿意每天都喝。
只可惜,她自己把这个机会弄丢了。
……
傅远集团大厦。
韩彻把童馨送走后,又回到了傅珩洲的总裁办公室。
他看着早已重新沉浸工作的老板,十分认命地抿嘴弯了下嘴角。
已经习惯了BOSS的高要求。
他一边伸手去拿桌子上被傅珩洲扔到一边的简历,一边做好了再去面试其他候选人的准备。
哪知手刚碰到文件夹,正在看文件的男人便头也不抬地开口道:
“干嘛?”
韩彻把手又缩了回去:“我以为你Pass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