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一早上，麦丽丽出门上班的时候，老王正在客厅喝茶。
“王叔，我走了。”
“晚上回来吃饭？”
“今天值班，可能要到八点。”
“那给你留着。”
她笑了一下，换了鞋，开门。
门刚关上，老王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您好，请问901是这边吗？”
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
麦丽丽的声音：“对，你是来看房的？”
“嗯。”
“王叔在家，你敲门就行。”
“谢谢。”
老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五，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淡，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茫然。
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又像哭过。
“您好，我是来看房的，约了今天上午。”她的声音很轻。
“进来吧。”老王让开门口。
她换了鞋，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老王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在看地板。
“这房子装修多久了？”她突然问。
“两年了。”
“很新。”
“嗯。”
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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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带她看了朝北的房间。
这间是最小的，窗户朝北，采光很好，但是照不到太阳，很安静。窗外是小区的绿化，能看到几棵桂花树。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这间多少钱？”她问。
“八百。”
“我租了。”
老王顿了一下：“你也只能住这间了，另外两间已经租掉了。”
“没事，这间挺好的。”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说出来。老王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姑娘不像马佳佳那样叽叽喳喳，也不像麦丽丽那样沉稳干练。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缩在角落里，不叫，也不动，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张嘉妮。”
“多大了？”
“二十。”
“还在上学？”
“嗯，舞蹈学院，大二。”
她顿了顿，又说：“学校宿舍太吵了，我想住外面。”
老王没多问。他年轻时候见过这种眼神——那种不想被人问、不想被人关心的眼神。你越问她越缩，你不问她反而会好一点。
“什么时候搬？”
“今天。可以吗？”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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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合同的时候，麦丽丽的短信来了。
“王叔，新租客怎么样？”
他回：“二十岁，舞蹈学院的学生，很安静。”
麦丽丽回了一个字：“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不知道她是在说“好的知道了”，还是在说“这个租客挺好的”。
张嘉妮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但老王注意到，她签完字之后，把笔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不知道她在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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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妮的行李很少。一个小箱子，一个双肩包，还有一个装舞蹈用品的袋子——里面是练功服、舞鞋、护膝。
老王帮她把箱子拎到房间，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房间的门。
不是没礼貌的那种关，是很轻的、不想打扰别人的那种关。
老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
他想起麦丽丽搬来那天，门一直开着，她进进出出，他在客厅喝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马佳佳搬来那天，门大敞着，她一边收拾一边唱歌，声音大到整个901都能听到，貌似她才是901的主人。
这个姑娘，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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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麦丽丽下班回来，看到了张嘉妮房间门口那双小码的白色帆布鞋。
“来了？”
“嗯。很安静的一个姑娘。”老王说。
“在房间？”
“一直没出来。”
麦丽丽看了他一眼，走到张嘉妮门口，敲了敲门。
“你好，我是住隔壁的，叫麦丽丽。”
门开了一条缝。张嘉妮露出半张脸。
“你好。”
“吃饭了吗？”
“还没。”
“王叔做饭很好吃，一起吧。”
张嘉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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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老王做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
马佳佳还没下班（幼儿园有延时班），桌上只有老王、麦丽丽和张嘉妮三个人。
张嘉妮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得很慢。她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豆腐，够不到的就不吃。麦丽丽把鱼转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夹了一小块。
“好吃吗？”麦丽丽问。
“嗯。”
“你是学跳舞的？”
“嗯。民族舞。”
“难怪你那么瘦。”
张嘉妮没接话。麦丽丽也不问了，转头跟老王聊他今天在家做了什么。老王说她下午一直在收拾房间，还没出来过。麦丽丽说可能是不好意思。
张嘉妮听着他们聊天，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麦丽丽，又看了一眼老王。
麦丽丽说话的时候，老王会看着她。不是那种礼貌的看，是老朋友一样的。他给她倒水的时候，不用问就知道她喝多少——七分满，她之前说过，倒太满了端着烫手。
张嘉妮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豆腐。
她心里想：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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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马佳佳回来了。
“哇！又来一个美女！”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眼睛盯着张嘉妮，“你多大？二十？我二十二，你得叫我姐！”
张嘉妮轻轻叫了一声：“佳佳姐。”
“乖！”马佳佳转头看老王，“王叔，我们家现在是美女如云了！”
老王没理她。
麦丽丽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张嘉妮一眼，笑了笑。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有什么事就找王叔，或者找我。”麦丽丽说。
“嗯。谢谢丽丽姐。”
张嘉妮叫得很自然。她今天下午就在想，该怎么称呼麦丽丽。叫她“麦姐”？有点怪。叫她“丽丽”？太随便了。后来听到马佳佳叫“丽丽姐”，她觉得这个可以。
老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三个女人。
麦丽丽在看书，马佳佳在刷手机，张嘉妮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靠枕，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突然觉得，这个房子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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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王在阳台抽烟。
麦丽丽出来晾衣服。
“王叔。”
“嗯。”
“今天那个姑娘，好像不太开心。”
“看出来。”
“你不多问问？”
“她想说自然会说。”
麦丽丽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身看着他。
“你还挺懂年轻人的。”
“我带了三十年学生。”他弹了弹烟灰，“有些人，你越问她越缩。”
麦丽丽没说话，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小区。
路灯亮了，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王叔。”
“嗯。”
“你今天给她做了什么？”
“清蒸鲈鱼。”
“那明天呢？”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完，拿着洗衣盆回了屋。
老王站在阳台上，把烟掐灭了。
他回到屋里，路过张嘉妮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很轻很轻的音乐声，像是古筝。
他站了两秒，走了。
（第3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