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把门关上。”
沈清霜只看了封皮一眼,便把木匣重新盖住。
青芜立刻去落门,又把外间伺候的小丫鬟都打发到廊下。屋里灯火压低,纸窗上只留下一层淡影。
沈清霜重新打开匣子。
那封信的封口还在,蜡印却有被烘软过的痕迹。有人曾想拆,又不知为何没有拆到底。
她用银簪挑开封泥,抽出信纸。
陆明砚的字她认得。
成婚三年,他留给她的字少得可怜。病中药方、祭礼旧单、几句客气到生分的家书,便是他们夫妻全部的痕迹。
可这封信不同。
纸上字迹凌乱,像是写信的人病中握不稳笔,却仍强撑着把每个字压下去。
“二弟,府中粮账有异。西北军粮数次短缺,账面却已拨足。疑有人借镇国公旧部之名私卖军粮,以病药、香油、祭产为暗账转银。兄病中受制,难出内院。若信到,速查仁和药铺、祠堂香油、沈记药材铺三线。”
沈清霜看到这里,指尖已经冰凉。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
“此事勿告母亲,勿牵清霜。她不知情。”
青芜看不懂全部,却看懂了“勿牵清霜”四个字,眼睛一下红了。
“二爷知道有人要拿您挡账?”
沈清霜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封信,心里像被人挖开一处旧伤。
陆明砚生前待她冷淡,她也从未盼过夫妻恩爱。她以为他只是病弱、疏离,被老夫人养得离人间太远。
原来他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药账有问题,知道沈记药材铺被牵进去,甚至知道母亲不能信。
可这封信没有送出去。
它留在府里,留了三年。
“谁给你的匣子?”沈清霜问。
青芜道:“那亲兵说,是二公子从旧行囊里翻出来的。二公子让他转告少夫人,信不是今日才有,是他回来后才发现,当年夹在一卷边军旧报里,封皮被换过。”
沈清霜缓缓合上信纸。
封皮被换过,说明有人截了信,又怕陆铮日后追查,便混进旧报中,等着它无人问津。
青芜低声道:“少夫人,老夫人为何不让您改嫁、不让您回沈家,难道就是为了这些账?”
沈清霜抬手按住木匣。
三年来,老夫人拿贞节压她,拿亡夫牌位压她,逢年过节当着族人夸她“贤德守礼”。她曾以为那只是高门寡妇的命。
现在想来,每一次她动过回娘家的念头,老夫人都会病一场。每一次沈家派人来接她小住,府里便正好有祭礼、账房、族中人情要她处理。
不是舍不得她这个媳妇。
是舍不得她名下的铺子,也怕她带走账线。
“把信收好。”沈清霜道,“放在妆匣暗格,不,与当票分开,藏到佛经匣底下。”
青芜忙照办。
沈清霜起身走到窗边。
院外很静,远处寿安堂方向却灯火通明。这个时辰,老夫人该已经知道木匣送进了她院里。
与此同时,寿安堂内。
陆铮跪在堂中,脸上没什么恭敬。
老夫人坐在上首,佛珠捏得发紧,“你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交出来。”
陆铮抬眼,“祖母说什么?”
“少同我装糊涂。”老夫人沉声道,“你父兄旧部的兵符副令,是不是在你手里?你一个晚辈,留着那东西做什么?交到公中,族里自会替你保管。”
堂中几名族中长辈也在。
有人开口劝:“陆铮,国公府如今风雨飘摇,兵符副令不是你能私藏的。交出来,也免得外头猜忌。”
陆铮听到“猜忌”二字,唇角动了动。
“我在边关拿命换来的军令,交给几位在京里喝茶的叔伯保管?”
那族老脸色难看,“放肆!”
老夫人厉声道:“陆铮!”
陆铮懒洋洋地低头,“祖母息怒。孙儿嘴笨,说话难听。”
他嘴上认错,背脊却没弯。
老夫人盯着他,“你今日往沈清霜院里送了什么?”
陆铮抬眸,眼神一下冷了。
“祖母管得真宽。”
旁边的族老拍案而起,“她是你寡嫂,你私下给她送东西,还嫌旁人管?”
陆铮站起身。
他身量高,灯影落在肩背上,压得堂内气氛一沉。
“我送的,是我兄长遗物。”他看向那族老,“怎么,叔公想先拆了看看?”
族老噎住。
老夫人脸色沉得厉害,“你兄长遗物,自该先交寿安堂。”
“交了,然后再不见天日?”陆铮语气淡淡,“当年我兄长写给我的信没送到,如今他遗物也要先进寿安堂。祖母,府里到底谁怕死人开口?”
这句话像一刀扎进堂中。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众人皆惊。
陆铮却看都不看那些珠子,只慢慢道:“我兄长死得糊涂,嫂嫂守得也糊涂。往后谁敢动她院里的人,动她手里的账,动她半点名声,我先砍谁。”
族老怒喝:“你为了一个寡嫂,连宗族都不顾了?”
陆铮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温度。
“我顾宗族的时候,宗族顾过我兄长的命吗?”
堂内安静得厉害。
老夫人胸口起伏,指着他,“你滚出去。明日祭礼后,祠堂议继嗣之事。陆明砚无子,二房香火不能断。沈清霜守了三年,也该给亡夫名下认个孩子。”
陆铮眸色一沉。
“祖母想让谁过继?”
三房太太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眶还红着,像受了天大委屈,“我们三房幼子年纪正合适,血脉也近。过到二爷名下,是替二房续香火,也是替少夫人日后有个依靠。”
陆铮盯着她,笑意一点点淡了。
“你们倒是会给她找依靠。”
老夫人不许他再说,“此事轮不到你做主。”
陆铮没再争。
他转身离开寿安堂,步子很稳,眼底却黑得压人。
消息很快送到沈清霜院里。
来传话的是老夫人身边另一个嬷嬷。她站在廊下,语气恭敬,话却硬得很。
“老夫人说,二爷无后,香火为重。明日请少夫人开祠堂,认养三房幼子到二爷名下继嗣。族老都会到场,请少夫人早做准备。”
沈清霜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陆明砚那封密信。
她听完,抬手把信压进佛经匣底。
“回母亲。”
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
“明日祠堂,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