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顾清寒没动。
她站在那片白里,脚下踩着看不见底的平面,高跟鞋嵌进去,没有声响。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再看手——手机不在。左口袋、右口袋、西装内袋,全摸了一遍。
空的。
“你干了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往四面八方散出去,没回音。没有墙壁接住,没有天花板反弹,她那句话的力道出去就散了,落不到任何东西上。
林舟没立刻接话。他站在三米外,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系统浮在他右侧的半透明面板。
【目标心率:98bpm(基线72)】
【情绪状态:戒备>困惑>恐惧】
【心理防线指数:87/100】
87。很高。
“林舟。”顾清寒又叫了一次,音量拔高了半阶,“我问你话。”
她走了一步,鞋跟落下去,无声。这让她脚步顿了一下——办公室里她走路从来带响的,那个节奏是她气场的一部分。现在被这片白色吞干净了。
“你在哪儿搞的这玩意儿?VR体验馆?”她的嗓子收紧了,但还在努力维持那股上位者的调子,“现在把我弄出去。我给你十秒钟。”
林舟看着面板上那个“87”,没理她的十秒钟。
他在等。
顾清寒数到七的时候,停了。因为她发现——这个平时被她呼来喝去的小助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头到脚,平视的。
不是仰视。
从入职到现在,她习惯了所有下属看她时脖子微弯的弧度。三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取决于官职大小。
林舟的脖子是直的。
“你到底——”
“坐下。”
两个字。
林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就那么平地丢过来。
顾清寒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那条本来要迈出去的腿收回来,膝盖绷直。
她没坐。
但她没骂回去。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了——心率蹿到106。
办公室里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吗?没有。连叶总都是商量的语气。而这个月薪三千五的行政助理,两个字,祈使句,没有“请”,没有“顾总”。
像谁?
那个念头从她脑子深处窜上来的时候,她的后背肌肉收紧了。
林舟转身了。
他背对着她,双手抄在兜里,肩胛骨的线条把那件廉价白衬衫撑出两道褶。
“你可以站着。”
顾清寒愣住了。
命令来了,又走了。
她张了下嘴,又合上。该说什么?“我本来就不会坐”?可她刚才确实在犹豫要不要坐——那个犹豫被她自己捕捉到了。她在犹豫?她在犹豫一个助理的指令?
系统面板跳字。
【心理防线指数:81/100。困惑度上升。】
【分析:目标习惯对抗命令。命令撤回后,对抗失去作用对象。自我认知出现短暂错位。】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清寒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是示弱,是不确定该用多大力气。
“没什么。”林舟没回头。
沉默。
顾清寒站在原地,那身烟灰色西装束着她的腰,衬衫第二颗扣子扣得严实。她的手从裙摆两侧攥起来又松开。后颈出了一层细汗,碎发贴在上面。
林舟转回来了。
“站直。”
顾清寒的脊背挺了一下——本来就直的,又往上抽了一公分。
她意识到自己在下意识执行,脸色变了。
“你——”
“随便。怎么站都行。”
又撤了。
她那套“被冒犯→碾压回去”的回路在打空转。方向盘在转,轮子没挨着地。
第三次。
“看着我。”
她的眼睛已经在看他了。
“……不看也行。”
“你有病吗!”顾清寒终于炸了,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踏出去的力气很大,但地面吞掉了所有声响。她的爆发在这片白里——没有回响,没有余韵,被这个空间生咽下去了。
林舟没退。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因为情绪波动而加快的呼吸——那件黑色衬衫面料薄,领口到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明显。她自己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
系统面板在刷新。
【心理防线指数:54/100。大幅下降。】
【焦虑度持续攀升。目标开始出现“权威真空焦虑”——所有建立优势地位的外部条件被剥离,自我定位出现混乱。】
林舟没让她的愤怒持续太久。
“顾总监。”他开口了,用了她的头衔——在这个空间里第一次用。
顾清寒的怒气被这两个字截了一刀。她没顺着骂下去,而是停住了,胸口还在起伏,额前有一缕头发落下来,她没伸手去拨。
“做一件事,我就送你离开。”
顾清寒盯着他。不是盛气凌人——是被逼到陌生地带之后、想要抓住任何确定性的急切。
“什么事。”
“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三个字。你知道是哪三个字。”
顾清寒的嘴唇抿紧了。
她当然不“知道”。但“你知道”这个说法——直接把她从“对抗”拉进了“思考”。
大脑开始转了。三个字。什么三个字?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掉。
【心理防线指数:41/100。】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四道月牙印压下去。
安静了很久。
这片白色世界里没有时钟,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让她分辨时间的东西。只有面前这个人。
一个她今天早上还在训斥的人。
他凭什么站在她面前这么平静。
“……请指示。”
很轻。
气音比字音重,从嘴唇间挤出来的。说完之后她别开脸,下颌角绷起一条线,喉咙动了一下。
系统面板亮了。
【叮——任务完成。】
【征服度:警惕→动摇(20%)】
【现实效果已激活:目标将开始无意识关注宿主。】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五楼消防通道。
灯管嗡嗡作响,脚下是灰扑扑的水泥地,膝盖旁边有个灭火器。林舟低头看手机。
12:16。
一分钟。
楼上铁门推开的声音传下来,铰链涩响。高跟鞋踩着楼梯往下,一步一步,比平时慢。
顾清寒出现在拐角。
她看见林舟,脚步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
她没说话。眉头拧着,看他的方式变了——不是看一个工具,是看一个让她不太舒服又移不开视线的东西。
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高跟鞋重新敲响,从他身边走过去。风里有她身上那股冷调香水味,苦橙和雪松,刮了他鼻尖一下。
她的手,指尖在微发抖。
——下午三点整。
前台的小姑娘端着一杯冰美式,高跟鞋哒跑过来,声音大得整排工位的人都抬了头。
“林舟!”她把杯子往他桌上一搁,“顾总监给你点的,她说你昨晚加班辛苦了啊。”
键盘声没了。
整片区域,二十多号人,全停了。
隔壁的姑娘手里拿着文件夹定在半空。对面的老张嘴里含着半口水没咽下去。小李的椅子“吱”一声转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顾清寒——那个顾清寒——给林舟买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