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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醒来之后的日子,李明远大多数时候都在躺着。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原身“李明远”今年二十一岁,上山上树时踩空摔了下来,被村里人抬回家时已经人事不省,昏迷了两天两夜。

村里没有卫生所,最近的公社卫生院在十几里外,家里连抬他去瞧病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躺在炕上硬扛。

幸亏他“醒”了,只不过外人不知道的是“醒”来的不是原来的李明远了。

这个李明远的父母在生下李明远不久之后就先后去世了,原因他不知道,只知道和前世一样,在父母去世之后,他也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

奶奶王桂兰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像一张拉开的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灶上熬药,说是药,其实就是山上挖的几种草根树皮熬的水,苦得没法下咽,但奶奶坚持说管用。

“小远啊,这是你大伯翻了两座山才挖回来的,苦是苦了点,可你得喝,不喝好不了。”奶奶端着碗站在炕边,低声的话语里透露着不容置疑。

李明远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苦味从舌根炸开,直冲天灵盖,他硬是没皱一下眉头。

奶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苦吧?奶奶给你留了一勺粥,喝了压一压。”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勺子在锅底刮了半天才刮出小半碗,李明远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奶奶干瘦的脸,心里堵得慌。

“奶奶,您喝了吗?”

“喝了喝了,奶奶吃过了。”王桂兰摆摆手,眼睛躲闪不敢看向李明远。

李明远不是这个世界的“李明远”,看见王桂兰的神情哪里还会不明白,可是他也没再说什么,把粥喝了,粥进了肚子,胃里暖了一下,但这点东西连垫个底都不够。

这种饥饿感,他在现代从未体验过。

大伯李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五六十。

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长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的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全都变形了,满手的老茧。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工,跟着生产队下地,到天黑才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是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李明远的床前,询问一下他的情况。

大伯母张桂芳比大伯小两岁,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她的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愁苦,李明远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死去的儿子。

原身有个堂兄,大伯的亲儿子,叫李建国,前年得了急病,公社卫生院看不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大伯母哭得眼睛差点瞎了,到现在一提起儿子还掉眼泪。

建国哥去世后,他媳妇周念云没有改嫁,而是留在了李家,继续操持这个家,按村里的说法,这叫“守寡”,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就是“克夫”,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但念云不在乎,她留下来照顾爷爷奶奶,照顾大伯大伯母,照顾小明远,把丈夫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念云是整个家里最忙碌的人。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先去灶上烧水,然后去鸡窝里看看那两只老母鸡下蛋了没有,鸡蛋是全家唯一能换钱的东西,攒够十个就让大伯拿到公社供销社去卖,换点盐巴和煤油回来。

虽然现在是大集体,一切为了人民,没有私人这一说,但是在这农村乡下每家每户都有一些自己开辟的自留地,甚至养一两只鸡鸭。

都是苦命人,都是为了能在这操蛋的世道活下去,没有深仇大怨的,没人会去举报,都是乡里乡亲的,真做了,还要不要在村子里待下去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鸡喂完了,她开始做早饭,早饭通常是野菜糊糊,秋天晒干的野菜碾碎,加一把棒子面,兑水煮开,稀稀拉拉的一大锅,有时候野菜没了,就改成榆树皮磨的面,黏糊糊的一碗,吃进嘴里发苦,但能顶饿。

做好了饭,她把爷爷奶奶的碗先端过去,再给大伯大伯母留出来,最后才是自己的。

李明远醒来的第一天,就是念云端着粥喂他喝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念云一口粥都没喝,家里只剩下最后一把棒子面了,全煮了粥,先紧着他这个“病号”,然后是爷爷奶奶和大伯大伯母,轮到念云的时候,锅里已经空了。

她在灶台边把锅底刮了刮,刮出一点糊锅巴嚼了嚼,喝了碗凉水,就当吃过饭了。

这件事没有人跟李明远说,是他自己后来慢慢观察出来的。

念云比他大两岁,今年二十三,她长得很清秀,瓜子脸桃花眼,看谁脸上都挂着笑意,这也是村里的妇人不怎么待见她的原因。

不过在这个吃不饱饭的年代,饿都快饿死了,哪还管什么漂亮不漂亮,因为吃不饱的原因,她很瘦,脸色发黄,嘴唇总是干裂的,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口子和老茧。

李明远最喜欢的是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水汪汪的好看,而是很亮,很干净,像是在一潭漆黑的死水里还能看见光。

她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手脚从未停过,从早到晚,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

鸡叫了,她起来。

天黑了,她最后一个躺下。

家里每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每个人的衣服都是干净的,灶台上的碗永远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扫得没有一根草棍。

这些都是因为有周念云在的原因。

李明远躺在炕上看着她进进出出地忙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养了几天,李明远能下炕走动了。

他把整个家看了一遍。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条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在隔壁。

爷爷奶奶住东屋,李明远住西屋,他昏迷的这两天就是在自己屋里,大伯大伯母住东厢房,念云住西厢房。

房子的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是麦草铺的,有几处漏了,用塑料布和旧麻袋补着,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窗户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家里的家当少得可怜,堂屋的八仙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几条条凳没一条是完整的,不是断了横撑就是裂了面板,每个人的被褥都是旧的,棉花硬得像铁板,根本不保暖。

最让李明远心惊的是灶房。

他趁没人的时候掀开了米缸盖子,缸底只有薄薄一层棒子面,用手一捧就能捧完,旁边的小坛子里装着半坛子咸菜疙瘩,这就是全家所有的存粮。

咸菜疙瘩配棒子面糊糊,就是这一家人一天两顿,不,一天一顿半的饭食。

农忙的时候生产队管一顿午饭,农闲的时候就只吃早晚两顿,中午饿着肚子扛过去。

李明远盖上米缸盖子,在灶房站了很久。

他在现代的爷爷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小时候给他讲过那些年的苦,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完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他当时听着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却亲眼看见了。

而他还算是幸运的,他穿越的这个家庭,在村里不算最穷的。至少他们还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至少还有几件像样的衣裳。

村里有人家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全家老小到山上扒树皮,挖草根,回来煮一锅黑水,就当是饭了。

“唉。”

李明远摊开手掌,感受着身体的空虚,无奈的叹息一声,这一声叹息不是因为家里揭不开盖的米缸,也不是家徒四壁的环境。

而是在当他在这个家里感受到善意之后,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身体却不支持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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