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分厂车间。
当陈安一行人突然出现在大门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和油污味。
更让陈安血压飙升的是，不少工人们竟然穿着短袖、踩着拖鞋在操作重型设备。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连个安全帽都没戴。
一个年轻工人正弯腰搬运钢材，飞溅的火星落在他的胳膊上，烫出一个水泡，他只是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干活。
分厂长刘胖子闻讯赶来。
他一边扣着衬衫扣子，一边满头大汗地往陈安跟前凑。
“陈董，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闭嘴！”
陈安一声怒喝，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响。
刘胖子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安指着那些穿着拖鞋的工人。
“你告诉我，这是重工车间，还是人间地狱！工人的命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安全帽呢？防护服呢！”
全车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平时高高在上的厂长，现在被骂得像个孙子。
陈安转过身，面向所有工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同志们！我是新来的董事长陈安！看到大家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是我这个董事长的失职！我向大家道歉！”
说完，他对着所有工人，深深鞠了一躬。
车间里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谁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响声。
陈安直起身，转头看向周照宏。
“从省委特批的办公经费里立刻拿出二十万，马上采购最好的劳保用品！”
他指着刘胖子。
“刘胖子，你亲自去办。少一双手套，我摘了你的帽子！”
刘胖子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是是是，我马上去！马上去办！”
没跑出几步，陈安又叫住他。
“回来！”
刘胖子急刹车，转过身，满脸堆笑。
“陈董，还有什么指示？”
陈安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肚子。
“这二十万，一分钱都不许经过财务处张立的手。你直接带人去市场买，拿着发票回来找周主任报销。要是买来的东西质量不行，我把你扒光了扔车间里，听明白没有？”
刘胖子连连点头，冷汗直冒。
“明白！绝对不经过财务处！”
一分厂破旧的厂长办公室。
陈安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椅上。
周照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去，把孙德有和李明诚给我叫来。周照宏连连点头，转身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
不到二十分钟，外面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孙德有和李明诚气喘吁吁地冲进门，两人脑门上全是汗。
一路上他们已经听刘胖子说了，新来的董事长在车间发了雷霆之怒，这会儿指不定要怎么收拾他们。
出乎意料的是，陈安没发火。
而是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亲自接了两杯白开水，端到两人面前。
“两位老哥，跑这么急干嘛，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孙德有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纸杯。
李明诚也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
陈安慢悠悠地开了腔“《论语》里讲，‘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两位老哥，咱们一分厂的工人师傅们，平时都在练铁砂掌和金钟罩啊？”
孙德有和李明诚端着水杯，愣在原地。
“穿拖鞋踩钢板，徒手搬钢材，这绝世武功，是孙总亲自下车间教的，还是李总从外面买的武林秘籍啊？”
孙德有结结巴巴地开口“陈董，这……这是下面人疏忽，我平时开会天天强调安全……”
李明诚脑子转得飞快，赶紧把责任往外推。
“陈董，这事真不怪我们采购处。我们每个月都打报告申请买劳保用品，可款项一直被财务处卡着，张立总说账上没钱，我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砰！”
陈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三跳。
两人吓得同时闭上了嘴。
“少跟我扯皮！工人们连个安全帽都没有，这是疏忽？这是草菅人命！”
陈安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
“从今天起，全集团开展‘安全生产与作风纪律大整顿’。”
孙德有和李明诚连连点头称是。
“为了把这项工作落到实处，咱们成立整改专班，我亲自担任组长。孙总，委屈你当个常务副组长。李总，你负责后勤保障，当个副组长。”
孙德有和李明诚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官场和国企里混了几十年，这人事安排里的门道，一听就懂。
天南重工一共三个副总。
陈安把生产和采购拉进了专班核心，唯独绝口不提主管销售的赵大强。
这是要把赵大强彻底排挤在权力中心之外。
陈安走到孙德有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总，你放手去查！不管查到哪个车间、哪个部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查出败类，绝不姑息！”
孙德有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担惊受怕。
现在陈安不仅没整他，还让他当常务副组长，这是明摆着给他机会立功赎罪。
孙德有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得能在走廊里带出回音。
“陈董放心！我发誓，一定把全厂的安全隐患翻个底朝天！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陈安满意地点点头，走回椅子旁坐下。
他端起保温杯，语重心长地看着孙德有。
“老孙啊，重工集团担子重，你以后得多挑点。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咱们就得帮他通通肠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董说得对！必须通肠胃！”孙德有大声附和。
会议简短结束。
陈安带着周照宏先一步离开，说是要去露天仓库转转。
等陈安的破桑塔纳开远了，李明诚一把拉住兴奋过头的孙德有，把他拽进楼梯间的拐角。
“老孙，你吃错药了？陈总这是拿你当刀使呢！他想整赵大强，自己不出面，让你去冲锋陷阵当恶人！”
孙德有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冷笑了一声。
“老李，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李明诚急了：“我挑拨？你真以为他把你当心腹了？”
“当刀怎么了？”孙德有反问，“当刀，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总比当案板上的肉强吧？赵大强迟早得被剁碎了喂狗。你要是想陪着他一起进油锅，我不拦着。”
说完，孙德有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明诚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发愣。
半小时后。
集团露天仓库。
陈安背着手，走在空地上，李明诚跟在后头，心里盘算着怎么从新董事长手里抠点钱出来。
“陈董，您看咱们这仓库。”李明诚指着远处几个盖着防雨布的大家伙，“那几台进口的核心设备，因为外汇额度不够，尾款一直付不上，剩余设备全卡在海关呢。生产线那边天天催，我这采购处长当得是真憋屈啊。”
陈安没看那些盖着防雨布的大家伙，而是走到一堆生锈的废旧零件前。
“李总。”陈安转过头，“这买零件的钱，是真不够，还是钱转了几圈到个人手里了？”
李明诚强装镇定，干笑两声。
“陈董，您真会开玩笑。我们采购处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开销都有凭有据，绝对经得起查。”
“既然账目清楚，那就好办了，现在的采购计划全部叫停。特别是你说的那些进口设备，全部冻结，一分钱都不许往外付。”
李明诚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陈董，这可使不得啊！设备停了，生产线就得瘫痪，到时候交不上货，违约金咱们赔不起啊！”
“设备停了，那是生产问题。账目不清，那是纪律问题。”
陈安往前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李总，你说财务处张立，经得起查吗？”
李明诚只觉得头皮发炸。
采购处买东西，财务处付钱。这两个部门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
张立的账本里有多少雷，他李明诚比谁都清楚。
陈安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
陈安伸手拍了拍李明诚僵硬的肩膀。
“好自为之。”
说完，陈安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