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青禾担着柴火回到那荒院时,天已擦黑。
远远就望见柳氏倚在门框边,一手护着肚子,不住地朝小径尽头张望。
两个小丫头更是直接蹲在了门槛外,眼巴巴地望着。
直到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清晰起来,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两个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迈着小短腿快步冲上来,围着她叽叽喳喳。
苏青禾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嗯,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姐妹俩就瞥见了她手边提着的三只肥硕的兔子——
两个小姑娘瞬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喜与雀跃: “兔子!阿姐抓到了兔子!”
“嗯,晚上有肉吃了,开不开心?”苏青禾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猎物,“一只今晚咱们自己吃,剩下两只,明天炖好,分给今天帮忙修房子的里正爷爷和几位叔伯,得谢谢人家。”
柳氏这才慢慢挪过来,看着兔子,脸上是混合着高兴与忧愁的神色,开口劝道:“禾儿,分给帮忙的邻里我不拦着,是该好好道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咱们自己这只,就别吃了吧?拿去镇上卖掉,换些糙米回来。孙婶子送的粮食,熬稀粥也只够撑十天。”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家变得从容沉稳的大女儿身上,心里那点疑惑却像水底的石头,沉甸甸的。
从前见了血都要发抖的大女儿,什么时候有这本事,能打回三只活蹦乱跳的野兔了?
而且,自从白天被大伯一巴掌拍晕、醒来之后,青禾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说话做事冷静强势、干脆利落;眼神也定了,看人时不再是畏畏缩缩,反倒让人不由自主想去听她的,俨然成了自己和双胞胎的主心骨。
这变化太大,也太突然,让她这当娘的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细问。
心里翻腾着,柳氏脸上却没表露什么,只是默默转身,去端那锅早已煮好的粥。
说是粥,清汤寡水,米粒稀疏得能数清楚。
苏青禾瞥了一眼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汤水,眉头就蹙紧了。
一个孕妇,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就吃这个?
她当即开口:“娘,您再去抓两把米,把粥煮稠一点。日子再难,也不能亏了肚子。我去河边处理兔子,今晚咱们好好补一补。”
“你放心,既然我今天能打到野兔,往后就能找到吃食。我说过,绝不会让你们挨饿,就一定能做到。”
柳氏嘴唇动了动,看着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睛,那点劝阻的话终究没说出来,转身去添米了。
苏青禾拎着兔子去了河边,利落地剥皮清理。
趁四周没人,她从空间里取了点基础的盐和去腥的香料,细细抹在兔肉上腌着。
这小小的作弊,肯定能让今晚的饭菜味道好上不少。
夜幕渐深,简陋的小院飘起浓郁的肉香。
双胞胎挨在灶边,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了。
这是母女四人被赶出苏家、分家自立后,第一顿晚饭,也是她们记忆里难得丰盛的一餐。
柳氏吃了不少,热乎乎的稠粥和香喷喷的兔肉下肚,似乎连心都踏实暖和了几分。
双胞胎许久未尝过肉味,吃得格外香甜,小脸沾着油光,眼底满是久违的欢喜。
吃饭的时候,四人简单敲定了住处安排。
柳氏带着两个双胞胎妹妹睡一间正房,苏青禾独自住另外一间。
这是苏青禾主动提出的。
末世十年浴血厮杀,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本能,根本无法轻易卸下。
她太清楚自己的状态,常年枕戈待旦,睡梦之中依旧带着防备。
若是身边睡了人,万一意识恍惚、梦回末世,将枕边人当成突袭的丧尸,本能做出攻击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稳妥起见,她必须这样安排。
晚饭过后,苏青禾让两个妹妹陪着劳累一天的柳氏先去屋里歇息。
她独自留在院中收拾残局。
直到估摸着妹妹们睡熟了,苏青禾才轻手轻脚走到柳氏房门外,敲了敲,低声道:“娘,睡了吗?”
柳氏显然也没睡着,很快应了声。
苏青禾推门进去,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柳氏半倚在炕头,正望着她。
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两个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苏青禾在炕沿坐下,沉默了片刻,开门见山,语气坦然:“娘,您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像变了个人?心里是不是在猜,我被什么孤魂野鬼附身了?”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柳氏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薄薄的被角,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她确实怕,怕得厉害。
苏青禾心里早有计较,全盘托出穿越之事绝不可能,那会吓坏柳氏。
但一点解释没有,这疑窦横在中间,日子也过不安生。
“娘,您别害怕。今日我被大伯打伤、昏迷不醒的时候,魂魄飘飘荡荡的,飘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异世界,兜兜转转了许久,才重新归位醒来。”
“在那个世界里,我学了很多本事,懂打猎、懂干活、懂谋生,也看清了很多人情冷暖。所以醒来之后,我性子才彻底变了。”
柳氏抬起头,在昏暗里努力想看清女儿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光是这样说,显然不够。
苏青禾顿了顿:“娘,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家里没钱请大夫。您半夜抱着我,坐在炕头哭,后来没办法,去敲了村头赤脚医生的门,在人家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才求来一包药渣回来熬了喂我。那药苦得很,我哭闹不肯喝,您就骗我说是糖水,自己先尝一口,再喂我……”
这件事,极其私密,除了苏大勇、柳氏和当时年幼的原主,绝无第三人知晓。
柳氏听着,眼睛渐渐睁大,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种混杂着酸楚与释然的情绪涌上来,化作眼底一点水光。
是了,只有她的禾儿才会记得这样的事。
“娘,”苏青禾握住柳氏冰凉的手,那手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我还是我。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梦游了一回天外,有些事,就想明白了,也有些稀奇古怪的本事,好像忽然就会了。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遇事只知道哭的苏青禾了。我得护着您,护着妹妹,还有您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这个家,以后我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