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距离纪云儿和崔序之的重逢，已过去数日。
那夜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惊梦，在诺大的汴京城内早已无人提及。
纪云儿更是换上了长久以来的虚伪面具，甚至比从前的伪装更加完美无缺。
她笑意盈盈，举止得体，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藏在心底。
连最为亲近的柳娘也并未察觉异样，只当她是因为不日就能进入侯府而心情愉悦。
花灯会。
这是年关汴京最为繁华的民间庆典。
每年此时，整座京城都会沉浸在欢腾的气氛中。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各色花灯高悬，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好妹妹。"
柳娘拉起纪云儿的手，眼中满是乞求。
"你就跟我一起去找鸨母说说吧。"
她的语气真切恳切，满心都想出去赶这场热闹。
"你开口了，她定能同意。"
纪云儿本心一点不想出门。
在进侯府前，她不想再出什么意外，将原本的计划再度打乱。
可看着柳娘额间那还未痊愈的伤痕，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那道疤痕，是为她而留。
在花月楼的这些年，若不是柳娘三番五次在遇到秦墨那般恶客时挺身而出，只怕纪云儿不知自尽了多少回。
柳娘不识大字，性格豪放直爽，却是发自肺腑地喜欢纪云儿，对她好，待她如亲姐妹一般。
五年来幸得她全心全意的爱护，说实话，纪云儿并没有吃太多苦头。
"好姐姐！我这就去同鸨母说！”纪云儿的思绪飘了回来，开口回应道。
与柳娘相处的日子已然不多，况且只是逛个街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
街道。
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纪云儿和柳娘二人肩并肩，帷幔遮面，皆着雪白狐裘，宛若哪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姐妹。
行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备受瞩目。
耍杂技的、叫卖糖葫芦的、售卖花灯的，各色商贩沿街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柳娘很快沉浸在各种新奇玩意儿中，看得不亦乐乎。
她一会儿被糖人摊吸引，一会儿又被面人摊留住，兴致盎然得像个孩子。
纪云儿白纱遮面，也渐渐被柳娘快乐的情绪感染。
许久未曾如此放松过了。
"好诗！"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走！去瞧上一瞧！”
柳娘不由分说拉起纪云儿就要往那热闹之地去。
那是灯会最为热闹的诗词接龙环节。
酒楼门前聚集了大批看热闹的百姓。
楼阁灯壁辉煌，丝竹管弦声声入耳。台上搭起了彩台，红绸飘扬，吸引了不少汴京城内青年才子的目光。
楼上雅间。
崔序之一身素锦白衣，脱下了铠甲戎装的他，少了几分铁血肃杀，多了几分温润的风度，更显俊朗不凡。
他静坐在窗边，目光望向楼下热闹的街市，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小将崔武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煮水烹茶。
炭火烧得正旺，水声咕咕作响，茶香氤氲弥漫。
"将军，留心茶水烫。"崔武小心翼翼地将茶盏递上。
崔序之神色淡漠，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
"唤我公子。"
他淡淡开口提醒着崔武，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的身份。新年过完前，他想安静地先度过这一段时日。
崔武连忙改口:"是，公子。"
楼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和楼上崔序之包间中的氛围截然不同。
"公子。"
崔武斟满茶水后，压低声音禀报。
"大公子他最近走动频繁，需要小的去收集都有哪些名单吗?"
崔序之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迟疑片刻。
"不必了。"
不过是表面功夫的人情往来罢了，也不会留下什么特殊马脚。崔宴素来谨慎，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那咱们要不要也......"
崔武还想再问，却被崔序之抬手打断。
"不用，现下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声音平静，"静观其变即可。"
崔武恭敬应声:"是。"
房间中重新陷入安静。
主仆二人一个烹茶，一个饮茶，各自沉默。
楼下。
柳娘紧紧拉着纪云儿的手，使劲儿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云儿，试试?"
柳娘仰了仰头，示意台上新出的字谜，俯身凑近纪云儿的耳畔，压低声音。
"这些凡夫俗子，你来挫挫他们的锐气!"
"算了罢，姐姐。"
她轻轻摇头，纪云儿并不想出风头，更不想此时被人认出来，多生事端。
说完，她尽量将自己隐蔽在人群中，不想太过于显眼。
可台上的小厮好似偏偏和她作对似的，手中的绣球高高抛起，恰巧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飞来。
柳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抓住。
"来都来了!给他们露一手!"
她兴奋地将绣球塞到纪云儿手中。
柳娘是知道纪云儿才华的，这也是她最欣赏她的地方——知书达理，学富五车，早早的就有"汴京第一才女"之称。
只可惜，受到家族牵连才会落到此等地步。
她是真心心疼纪云儿，更心疼她的一身才气，被迫成为了卖笑谋生的工具。
然而脱离那烟花之地，柳娘猜想，若是能够在此一展才华，拔得头筹，她定是欣喜的。
"接着，云儿!"
思及此处，柳娘不由分说，将绣球牢牢塞进了纪云儿手中。
击鼓的声音恰好在此时停了下来。
咚——
最后一声鼓响沉闷有力。
纪云儿将绣球稳稳拿在手中，已然来不及传递。
台上小厮笑眯眯地将手伸进装满纸条的大黑箱子，随意抽出一张，展开来高声念道:
"上联:风卷雪满天，寒梅独傲霜!"
小厮看着台下帷幔遮面的纪云儿，笑着拱手。
"姑娘，请对下联。"
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投向纪云儿。
纪云儿见状，深知已无法推脱，索性也不再犹豫。
她思索片刻，红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
"下联:月照水一江，孤舟静泊波。"
此对联一出，围观的众人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
"好!"
"妙啊!"
小厮也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将纪云儿的对子高声重复了一遍。
"下联:月照水一江，孤舟静泊波!"
他手中的锣鼓敲得当当作响，震天响亮。
柳娘和纪云儿瞬间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柳娘激动得满脸通红，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群，朝着纪云儿竖起了大拇指，眼中满是骄傲。
"好样的!云儿!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姐姐快别打趣了。"
纪云儿的脸颊微微泛红，心中其实也是十分开心的，这种感觉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从前。
但她不想过多引起注目，连忙拉起柳娘的手就想离开。
"走吧，姐姐。"
楼上。
雅间中的崔序之听到了那句下联。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崔武!"他陡然出声。
"是，公子!"崔武立刻上前。
崔序之在崔武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崔武听完，转身飞快下楼。
纪云儿和柳娘此时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的中心，正欲离开，却被面无表情的崔武拦住了去路。
"姑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