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纪云儿说话的语气，疏远冷漠的态度，甚至连后退半步的动作。
都和曾经——
五年前的崔序之，一模一样。
仿佛命运在此刻轮回，只是攻守易位。
*
五年前。
"我呸！一个野种，也配和我们待在一个书院！？"
一群世家子弟将崔序之团团围住，个个声色俱厉。
"野种！书院这等清雅之地，是你也配踏足的吗？"
仿佛辱骂之词越是尖锐，越能显出他们的身份卓越。
而他们所在之处，偏偏是书院的前庭——那个本该清雅脱俗、传道授业的圣洁之地。
彼时，正值春日，阳光和煦。
院中桃花灼灼，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混着春日特有的慵懒气息，本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
众人头顶，牌匾高悬，金字赫然：斯文在兹。
良辰美景，斯文之地，本不该如此。
偏崔序之的处境如置身泥沼，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他被困在人群中央，唇角紧抿成一道硬线，始终一言不发，单薄的身形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却显得愈发孤立无援。
崔序之不开口，也不求饶，无论对方如何辱骂，他始终保持着那副倔强不肯屈服的神情，将脊背挺得笔直。
然而，这群人却不依不饶。
仿佛崔序之越是如此，他们越是来劲，反倒激起了更强的胜负欲——不将他踩入尘埃，誓不罢休。
为首的一人飞起一脚，狠狠踹向崔序之的腿弯。
"跪下！你这个野种！"
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
崔序之重心不稳，向前踉跄半步，眼看就要跪倒在地。
周遭的人已经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等着看他屈膝的那一刻。
然而——
就在膝盖弯曲的刹那，他双手猛地撑住地面，硬生生稳住身形，咬牙又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手掌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出了血痕，却仍不肯跪。
周遭的人见状，哄堂大笑。
"哟，你们瞧着，还挺硬气！"
"一个野种，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们开始推推搡搡，像踢皮球般将崔序之推来倒去。每一次推搡都带着恶意的力道，口中的辱骂愈发不堪入耳，一句比一句恶毒。
"野种！"
"就是，野种！你怎还有脸站在这里？"
"我要是你，早随你那下贱的娘一道下地狱了！"
"下贱坯子生的下贱种，也敢妄想读书识字......"
……
众人的辱骂不断涌入耳中。
崔序之始终不曾还嘴，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任凭他们如何羞辱，他都一声不吭。
唯独——
当听见他们提及"娘"时，他双目骤然赤红，如同被踩到了逆鳞的困兽。喉间发出低沉的怒吼，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们敢再说一句我娘试试！"
崔序之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诸位快瞧，嘿，这还生气了！"有人故意激他。
"就说就说！"
"青楼妓女生的野种，下流的坯子……"
说话之人话音未落，崔序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撞向他，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轰——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衣衫撕裂的声音，还有那些难听的咒骂，混杂在一起。
崔序之从被围在中间，转眼便陷入了被众人围殴的境地。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此刻倒是齐心协力，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很快，他的体力不支。
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嘴角开始渗出鲜红的血迹，在春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虽然他仍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倒下，可眼前已开始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
身体在摇晃，意识在模糊。
"住手！"
就在崔序之体力将尽，眼冒金星，几欲昏厥之时——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
那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在喧闹的前庭中格外清晰。
年轻的纪云儿穿过人群，一步步坚定地朝他走来。
她身着月白色长裙，裙摆随风而动，长发用玉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洒在她身上，如同仙女下凡一般。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谁也不敢阻拦这位太傅千金。
她快步走到崔序之身边，将鼻青脸肿的他扶起，动作轻柔地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她的手很软，很暖。
那是崔序之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相待。
她小脸涨得通红，杏眼圆睁，语气却无比坚定："你们给我住手！"
彼时的纪云儿已名动汴京，才情与美貌并重。加之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傅，乃当朝红人，任谁都要给几分薄面。
"且不说你们人多欺人少，以众凌寡。"
纪云儿环视四周，目光凌厉，"你们一个个，哪个不是仰仗家族荫庇才得以苟活？又凭什么如此羞辱于人？"
"书院门前的牌匾上写着什么？斯文在兹！你们今日所为，可配得上'斯文'二字？"
纪云儿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她虽是女子，此刻却比在场的任何男子都更有气势。
纨绔们见状，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做多纠缠，毕竟都是欺软怕硬之辈，谁也不愿意将事情闹大，更不想得罪太傅之女。
人群散去。
只留下桃花瓣在风中飘落，铺满了青石地面。
多年之后，崔序之仍能记得，纪云儿身上那股沉香的味道——不似男子身上那般醇厚浓烈，而是混杂着女子天然的清淡幽香。
那种味道，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然而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他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咬牙强撑着从纪云儿身上离开。
他后退半步，将腰背绷得笔直，神色冷漠疏离，十分郑重地双手抱拳，对纪云儿深深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小姐。"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青涩，却也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说罢，年轻的崔序之脚步蹒跚着，转身离开。
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显得格外萧索。
年轻的纪云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忽然开口大声喊出："喂——我叫纪云儿！"
崔序之闻言脚步一顿。
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要回头，却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停留了短短一瞬，便飞快地离开了。
纪云儿的声音在他身后渐行渐远，在春日的暖风中飘散开来。
"若以后还有这样的事，尽管来找我！"
*
五年后。
"今日之事，多谢大人。"
一切恍若当年情境再现，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春日的午后。
只是，双方的位置已然互换。
从前，是她一身洁白长裙，带着汴京贵女的傲气与骄矜，将在泥潭中挣扎的他拉出深渊。
如今，是他一身铁血铠甲，带着战场的肃杀与威严，短暂地照亮了身陷黑暗深渊的她。
可她却在后退。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别叫我大人。"
崔序之目光炽热地看着纪云儿，他哑着嗓子，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五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卡在喉咙里，短暂地停顿了片刻。
"都没有听见你喊过我的名字了。"
说完，崔序之他的目光复杂而炽烈，交织着期盼、渴望、还有数不尽的温柔看向纪云儿。
"云儿……"
他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叫我时序。"
轰——
听到他喊出她的名字，纪云儿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断掉了。
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他的重逢......
不该是这样！
更不应该在这里！
不应该是她衣衫凌乱、满身狼狈，如同待宰羔羊般被他救下！
纪云儿此刻嘴唇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不，不……"
她下意识地连连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大人，您认错人了！"
她拼命地想要否认，想要逃避，想要将这一切都当作一场梦。
"我不是，不是......"
"你不是什么？！"
听到纪云儿的否认，崔序之陡然提高了音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握住纪云儿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纪云儿！"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说——你不是她？"
"还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加危险。
"你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