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答辩在全院范围内统一进行,顺序由抽签决定。
不知道这手气算欧还是非,内科组抽到了第一组,而姜柠,又抽中了组内的一号签。全院第一个上场。
所有当天答辩的博士生都集中在一间大教室里候场,没有人讲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姜柠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
八年寒窗,所有的汗水、深夜的灯光、实验室里重复了千百次的操作,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内接受最终的检验。
事到临头,她反而不再害怕,她没有退路,她会勇敢的向前走,绝不回头。
“姜柠进场,下一位,韩菁准备。”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步履平稳地推开了教室的门。目不斜视的走到会议室中央,先朝答辩委员会的方向鞠了一躬,才转身站上讲台。
打开PPT,她抬起眼,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台下正中央的主席席——
晴天霹雳。
那个坐在主席位置上、正低头翻阅资料的男人……赫然是那个与她有过一夜荒唐、之后再无交集的人!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几乎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她强迫自己聚焦,视线死死钉在那张桌牌上——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顾淮。
天塌了啊,家人们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Simon就是顾淮,顾淮就是Simon !
顾淮正低着头看她的资料,久久听不到声音,才抬头向讲台上看去
他目光一凝
帝都,学医,还有这么巧的事?她居然是唐定文的学生。
他握住资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即又松开了,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本来就是个宽容的人,如果她从此消失,他或许会选择让那件事过去。
但她出现了。
台下,唐定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姜柠的台风向来稳健,极少出现这种近乎木然的怔愣。是开场太紧张了?
直到对上导师眼中那份带着疑问与鼓励的目光,姜柠才猛地惊醒。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坐在唐定文身旁那位白发矍铄的老教授,师爷?! 老师居然把退休多年的老院长都请来坐镇了?
一股暖流混着强烈的斗志,冲散了些许慌乱。无数次反反复复的练习、刻进骨子里的扎实功底,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重新扬起那抹惯常的、自信得体的微笑,清晰开口
“尊敬的各位答辩专家、老师,上午好。我是博士生姜柠,导师唐定文教授。我汇报的题目是《Müller胶质细胞介导的神经血管单元代谢重编程在阿尔兹海默症早期认知衰退中的机制与靶向干预研究》。”
“本研究突破传统‘β淀粉样蛋白’与‘Tau蛋白’中心论,聚焦于大脑神经血管单元的早期功能紊乱。我们提出假说:在Aβ斑块形成之前,视网膜与大脑中特有的Müller胶质细胞已发生代谢异常……”
一旦进入熟悉的学术语境,姜柠便渐渐找回了节奏。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只是她的目光始终小心地避开了正中间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本研究的创新点之一,在于设计了一种双靶向纳米载体,能同时递送药物修复胶质细胞代谢功能,并增强血管内皮生长因子的神经保护性亚型表达……”
台下,坐在顾淮左侧的是附二院的梁稳教授,他微微倾身,低声评价:“这学生不错,工作扎实,还发了篇顶刊,表达能力也很强。”
顾淮看她的表现,还是客观的点了点头
只他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讲台上那个刻意回避他视线的身影上。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裙,显得专业而挺拔,眼神在讲述自己成果时,闪烁着一种格外动人的光,整个人仿佛会发光。
然而,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些旖旎而破碎的画面,旋即又忆及方云、文思月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表情淡了几分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汇报内容,恳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 姜柠说完最后一句话,才发觉自己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顾淮依序询问了另外几位专家的意见。
梁稳教授翻开论文:“你的研究大量依赖转基因AD小鼠模型。众所周知,这类模型与人类散发性AD的病理存在差异。你如何证明你发现的早期代谢紊乱,在人类患者中同样存在,且是原因而非结果?”
姜柠稳了稳心神,流畅应答,从人脑组织样本到临床前瞻性研究,再到iPSC类器官模型,层层递进,逻辑严密。
等其他专家问完,话筒终于递到了顾淮手中。
那一刻,姜柠不得不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她忽然觉得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男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完全是一位严谨的考官:“你的纳米载体设计看似精巧,但大脑给药途径是巨大障碍。如何保证其高效透过血脑屏障并特异性靶向Müller细胞?这听起来更像一个充满假设的实验室方案。”
姜柠用力吸了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稳:“感谢您的提问,这确实是转化医学的难点,也是我们创新的着力点。首先,我们利用了Müller细胞高表达GLT-1转运体的特性进行靶向……”
紧接着,顾淮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直指她理论的核心颠覆性。姜柠再次凭借扎实的准备,用关键实验证据清晰地阐述了因果逻辑。
几轮问答下来,基于姜柠确实出色的工作,她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顾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平心而论,即便以他苛刻的标准来看,她的学术成果和临场反应也是合格的。
但是,学术诚信才是科研之本。他不会因为方云母女那几句话就怀疑她。
但不管是不是事实,都应该有敬畏之心,姜柠还很年轻,也很优秀,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在最开始就走歪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语气算得上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十分犀利“据我所知,你们课题组内部曾有研究方向高度重叠的部分。我想问,你的数据来源是否完全可靠,获取过程是否绝对合规?你是否能保证,这项研究中的所有核心工作,都是由你本人独立完成的?”
轰——!
姜柠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是什么意思?
质疑她学术不端?还是觉得她品行有问题,提前警告她?
这是在报复她?她不是给钱了吗?他难道不爽吗?
姜柠只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文思月当年篡改她的课题标书、倒打一耙的旧事,连唐老师都曾私下询问她的情景,全部涌上脑海。
一阵眩晕感袭来。
她死死捏住手中的笔,指尖的压力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理智。
随即,她扬起一丝微笑,像一朵被风雨催折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玉兰。
“本研究的所有核心实验、数据分析及论文撰写,均由我本人独立完成。合作部分已在论文中明确致谢并标明贡献。从最初的实验记录本到最终的所有原始数据,均保存完整。
她说完抬起头,不再回避顾淮的视线,眼里甚至带上了挑衅“随时可供查证。我为我研究中的每一个数据负责。”
她自觉回应得已足够成熟体面,但顾淮和唐定文都看出了她笑容下的紧绷。
唐定文猛地想起多年前在他办公室里,那个像刺猬一样尖锐、仿佛独自对抗全世界的学生。
护犊之心与怒意瞬间涌起,他“腾”地站起身:“顾教授,请问你提出这个问题,是掌握了什么依据吗?这种关乎学生学术生命的质疑,必须非常慎重!”
旁边的师爷也坐不住了,老爷子眉毛一竖,中气十足:“答辩就问答辩的问题,扯这些没凭没据的想干什么?!”
顾淮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回台上。他看到姜柠那副瞬间竖起所有尖刺、满是防备和敌意的模样,心脏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打断了即将升腾的火药味,“我澄清一下,我并非质疑姜柠同学的学术诚信。我的问题,是基于对同类研究一般性规范的询问。但显然,我的措辞造成了严重误解,可能带来了不必要的压力。我为此表达不当,正式道歉。”
他顿了一下,合上面前的资料,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个人没有其他问题了。请问在座其他专家还有补充吗?”
“既然没有了,就请姜柠同学先退场等候,请下一位……”
后面的环节,姜柠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她记得自己在教室后面听完了其他人的答辩,听到了顾淮宣告她答辩通过的声音,还一起合了影……
她始终冷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直到所有流程结束。
走出医院,她回到在医院旁边租住的小屋。
踢掉鞋子,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径直钻进被窝,蒙头睡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