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通往北地的路,远比沈清婉想象的要颠簸。
她新换上的是一顶临时改造的轿子。
轿夫的步子沉稳有力,却也十分急促,一路行来,几乎没有停歇。
当轿帘被掀开时,一股夹杂着风沙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让沈清婉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没有红毯铺地,没有丝竹管乐。
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石板地,和一排排营房式建筑。
若不是门口两个临时挂上的大红灯笼,看上去更像是一座肃杀的军营,而非成亲的府邸。
一个嗓门洪亮的喜娘走上前来。
不由分说地将沈清婉从轿中半拉半扶地拽了出来。
还没等她站稳,那喜娘便躬下身,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夫人,得罪了。”
“将军府没那么多讲究,地上凉,可不能让您的脚沾了地气。”
喜娘的背脊坚硬,颠得沈清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头上的红盖头歪向一旁。
透过缝隙,她看到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兵士。
他们没有丝毫避讳,目光直勾勾地投过来,夹杂着粗犷的哄笑和口哨声。
“快看快看,这就是将军的新媳妇儿!”
“听说是京城来的才女,怎么瞧着这么个儿小,风一吹就倒似的!”
“嘿,你们懂什么,这叫娇柔!将军就好这口也说不定呢!”
议论声毫不遮掩地钻入耳中,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清婉的身上。
她自幼在深闺长大,何曾受过这等阵仗?
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能死死攥住手,以此来维持最后的镇定。
终于,她被背进了一间屋子,重重地放在了床沿上。
喜娘为她摆正了身姿,又大声说了几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利话。
然后便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婉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木香和皮革的味道,与她闺房中常年熏染的兰花香气截然不同。
屋内的陈设想必也极为简单。
四周没有多余的声响,安静得让沈清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意识到出了问题。
这里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江南温家。
这里,是镇北将军萧凛的军营。
父亲说,此人虽杀伐果断,却是铁骨铮铮的英雄。
妹妹飒儿的性子,与他正是相配。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她。
沈清婉不敢想象。
当萧凛发现自己的新娘并非预想中能与他并肩骑射的飒爽女子。
而是一个连风都吹得倒的病弱书女时,会是何等的失望与震怒。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劝酒的喧哗。
“将军,再喝一碗!不醉不归!”
“去去去,都给老子滚蛋!耽误了老子的洞房花烛,明日校场上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威势十足。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像是被巨力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沈清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稳,丝毫不见醉态。
他随手将门带上。
“哐当”一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沈清婉的心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沈清婉的面前。
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透过红盖头,审视着她。
那目光犹如实质,让她浑身僵硬,手心冒汗。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布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过来,利落地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光线涌入,沈清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随即抬眸,看清了眼前男人的模样。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身经百战的悍勇之气。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
一双黑眸深邃如渊,此刻正因为酒意而染上了一层赤色,却更显得锐利逼人。
他的下颌线条坚毅,薄唇紧抿。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便是萧凛。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铁血硬汉。
萧凛也在打量她。
他挑开盖头,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如传闻中那般,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
可眼前的女子,却让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肤白胜雪,眉眼温润,鼻尖小巧,唇色浅淡。
就像一朵开在江南烟雨中的白玉兰,清雅,秀美,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尤其是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对方虽然竭力保持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柔弱。
这不是他想要的妻子。
“沈家二小姐?”
萧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悦。
“沈尚书说二小姐能骑善射、性格泼辣,怎么如今看起来就是这副模样?”
沈清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果然知道!
完了……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的后果在脑中一闪而过。
沈清婉浑身冰冷,手脚都开始发麻。
她该如何解释?
说送亲途中出了意外,上错了花轿?
可是他会信吗?
不,不能慌。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镇定。
沈清婉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一切可以用来应对的说辞。
她想起自己曾在父亲书房中看过的一本兵法残卷,上面有一句话……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凛探究的眸子,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将军之威,在乎虚实之间,深藏不露。”
“妾身之亦然。”
萧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盯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书卷气的从容。
虽然紧张,却没有丝毫谄媚或心虚。
这与他想象中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深闺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
……虚实之间,深藏不露?
萧凛冷笑一声。
他戎马半生,最不信的就是这些文绉绉的弯弯绕绕。
“巧舌如簧。”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向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沈清婉这才注意到,他玄色的衣袖上,有一片暗沉的颜色。
显然是干涸的血迹。
他今夜,不仅是喝了酒,还见了血。
沈清婉呼吸一滞。
“我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性子,既然进了我将军府的门,就给本将军安分守己。”
“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也别指望本将军会把你当成什么金枝玉叶来供着。”
萧凛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沈清婉从头凉到了脚。
“妾身记下了。”
她低声应道。
萧凛又冷冷地瞥了沈清婉一眼,扯了扯衣领。
似乎觉得这房间里的喜庆红色格外碍眼,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你睡这儿。”
萧凛指了指那张铺着龙凤呈祥锦被的大床。
“本将军去书房。”
说罢,没有再多看沈清婉一眼,径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再次“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沈清婉僵硬的身体,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才猛地一软。
她扶住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那短短的片刻交锋,比她过去十六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惊心动魄。
沈清婉慢慢地挪到桌边,端起萧凛刚才喝过的那杯冷茶。
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沈清婉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和那张大得有些过分的床,心中一片茫然。
错嫁已成事实,眼下看来,那位萧将军对这桩婚事本就极为不满。
无论新娘是谁,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去了书房,反倒给了她喘息之机。
只是……飒儿呢?
这么说,嫁去江南温家的是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