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已三更,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沈清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
却依旧觉得寒意从四肢百骸渗进来。
偌大的将军府,处处都透着肃杀之气,与她习惯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嫁过来已有三日,萧凛除了新婚之夜依礼节喝了合卺酒,便再未踏入新房半步。
他似乎……对自己这个新妇并无半点兴趣。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清婉自己也说不分明。
她怕他,怕他身上慑人的气息。
也怕他随时可能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他要娶的沈家二小姐。
“夫人,您要等的人来了。”
绿珠带着一个精壮汉子走了进来。
“沈安参见大小姐。”
汉子单膝跪地。
这是父亲陪嫁过来的护卫之一,沈安。
“快起来,”
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信呢?”
沈安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双手奉上。
清婉接过,用指尖掐开,展开里面的薄纸。
纸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一如妹妹的性子。
【姐,我完了。】
【我嫁了个书生,弱不禁风,一步三喘,说句话都能脸红,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核对过了,这人叫温景然,翰林院的大学士,正是父亲给你定的那门亲。】
【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花轿都能抬错!】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沈清婉提着的心,在看到这几行字后,反而落了地。
虽然结果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但至少,一切都清楚了。
果然是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她拿起笔,迅速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境况。
【飒儿,我亦然。】
【身在将军府,夫君萧凛,正是父亲为你所选。】
【事已至此,万勿声张。】
写到此处,她停了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换回来?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便被死死掐灭。
她们的婚事,是圣上亲口御批的。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洞房花烛已过,若是此时嚷嚷着换回来,那便是欺君之罪。
欺君。
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别说她们姐妹俩。
整个沈家满门上下,甚至连萧家和温家,都得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沈清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决绝。
她继续在纸上写道: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你我断不可行差踏错。】
【为今之计,唯有将错就错。】
【你我二人,从今日起,便是彼此。】
【你是沈清婉,我是沈清飒。】
【温家乃江南书香门第,规矩繁多,你性子急,切记收敛。遇事多思,不可动手。】
【我已默下几首温公子平日最喜的诗词,你且背熟,以备不时之需。】
【另,温家待客饮茶,讲究凤凰三点头,手法务必记牢……】
沈清婉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温家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写下。
写完自己的叮嘱,她又提笔,另起一行,写下自己的困惑。
【然则,我在此处,亦是步步惊心。】
【萧将军武艺超群,性情刚烈,我不知如何应对。】
【倘若他要与我切磋一二,我该如何是好?】
【望妹指点一二,救我于水火。】
她将两封信笺仔细叠好,装入新的蜡丸,交给沈安。
“速去速回,万事小心。”
“大小姐放心!”
沈安接过蜡丸,揣入怀中,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
两日后,江南,温府。
沈清飒正烦躁地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走来走去,把地上的青石板踩得“咚咚”作响。
温景然,也就是她的夫君,简直是个木头!
整日不是抱着书看,就是对着一幅破画发呆。
跟他说句话,他能脸红到耳根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哪里是夫君,分明是请回来一尊菩萨!
“二小姐!信来了!”
沈安依旧是一身行商打扮,风尘仆仆。
沈清飒一把抢过蜡丸,捏开一看,姐姐熟悉的秀丽字迹便映入眼帘。
“将错就错?”
沈清飒瞪大了眼睛,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疯了!她让我去学那些酸儒的调调?”
“还凤凰三点头?我能不把开水直接泼人脸上就算客气了!”
沈清飒气得原地转了两圈。
可当她看到信的后半段,看到姐姐那句“救我于水火”时,所有的烦躁和怒火,瞬间都化作了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清婉从小体弱,别说刀枪,就是看见厨房杀鸡都得白着脸躲开。
现在让她去面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镇北大将军?
还要假装成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清飒?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不行,我得帮她!”
沈清飒立刻坐下,抓过笔,刷刷写了起来。
【姐,你别怕!练武的都是些粗人,最好对付。】
【军营里的人,只认实力。你虽然不会武功,但可以吓唬他!】
【我教你几招虚张声势的法子。】
她一边想一边写,把自己多年习武的心得,用最浅显的语言表达出来。
【你听好,无论他对你做什么,气势上绝对不能输!一定要冷着脸!】
【如果他舞刀弄枪地试探你,你就死死盯他下盘。任何武功,下盘都是根基。】
【你就说他‘下盘不稳,根基稍浮’,这八个字说出去,保管能镇住他!】
【他要是再逼近,你就找机会抓他的手腕。】
【手腕内侧,寸关尺往上一指的地方,有个穴位叫阳溪穴,你用指甲使劲掐下去,能让他半条手臂发麻,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
【这一招是用来出其不意的,用完就走,别恋战,保持高深莫测的样子!】
写完这些,沈清飒仿佛已经看到姐姐在将军府横着走的样子。
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
可再低头看到姐姐默写给她的那些诗词和规矩,她又瞬间垮下了脸。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愁眉苦脸地嘟囔着,却还是一遍遍地念。
努力把这些拗口的句子刻进脑子里。
为了姐姐,她也得把这姓温的大家闺秀给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