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地的晨风裹挟着沙尘与铁锈的气息,蛮横地刮过脸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沈清婉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
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绒毛里。
她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脚下是厚重的铁桦木,眼前是黑压压的玄甲军。
兵士们身披玄甲,手持长戟,静默地伫立着。
这便是镇北军,是萧凛的天下。
萧凛今日并未披甲,仅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的千军万马。
“将军,时辰到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沈清婉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女副将慕骄。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身段的软甲。
长发高高束起,手按腰间佩刀,眉宇间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
只是她看向萧凛时,目光温软。
可余光扫过沈清婉时,那温度便骤然降至冰点。
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这份敌意,比前几日更甚。
上次的账簿本是慕骄想给沈清婉立下的下马威。
她本想着,就算传闻说沈家二小姐自幼习武。
可毕竟是养在深闺的,面对繁复的军中账目,定会束手无策。
必是要让她当众出丑!
可慕骄算错了一件事。
沈清婉的父亲沈尚书,不仅是文章大家,于算学上亦有极深的造诣。
她自幼耳濡目染,对数字远比寻常女子敏感。
不仅将账目理得丝毫不差,还顺藤摸瓜,揪出了烂账。
萧凛拿着沈清婉标出的账册,命人去查。
结果查出来借着修缮军械、采买马料之名中饱私囊的小头目,无一例外,全是慕骄麾下、平日里与她走得最近的亲信!
萧凛对慕骄沉声颔首:“开始吧。”
慕骄领命,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辕门校阅开始!众将士见过将军夫人!”
“见过将军夫人——!”
山呼海啸般的巨吼响起,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沈清婉只觉脚下的点将台都在嗡嗡作响,耳膜被震得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朝着台下微微颔首。
这是规矩。
她懂。
新妇入门需随主将校阅三军,宣告身份,亦是立威。
她也清楚,慕骄的威还没立完呢。
果然,三通鼓毕,校阅流程走完,慕骄却并未依例宣布解散。
慕骄转过身,眸子紧紧盯着沈清婉。
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将军,末将听闻,咱们夫人虽是沈尚书的掌上明珠,却不爱红妆爱武装。”
“还说一手枪法使得出神入化,京中鲜有敌手。”
“今日众兄弟们都有幸瞻仰夫人风采,不知夫人可否愿意赐教一二,也让我等北地糙汉,见识见识京城贵女的英姿?”
慕骄说得极是刁钻。
在数千将士面前,她若是不应,便是心虚,便是欺名盗世。
可若是应了……
沈清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萧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薄唇微启,似要开口。
但慕骄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着台下朗声道:
“听闻夫人有一杆从不离身的梨花枪,末将昨日已命人好生擦拭,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来人,取枪来!”
话音未落,两名亲兵便已合力抬着一杆长枪,快步走上点将台。
“哐当——!”
一声巨响,长枪被重重掷在沈清婉脚前半尺。
枪身砸在厚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枪身上。
呼吸一瞬间凝滞。
妹妹也曾在及笄时被父亲送过一把梨花枪。
她曾无数次见妹妹在后院里挥舞着它。
枪出如龙,虎虎生风。
可对她而言,别说舞动了,以她的力气,恐怕连将它从地上拾起,都办不到。
慕骄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请吧!”
“请夫人赐教!”
“请夫人赐教!”
台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很快便汇成了一片整齐的呐喊。
这些军中汉子,最是崇拜强者。
沈尚书家的二小姐沈清飒能文能武的传闻,早就在军中传开。
他们自然想亲眼见识一下,能配得上他们战神将军的女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所有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沈清婉挤压而来。
沈清婉能清晰地感觉到慕骄眼神中的得意。
能看到台下兵士们混杂着期待与探究的眼神。
更能感受到身旁的男人让人猜不透情绪的注视。
她就像一个蹩脚的伶人。
被强行推上了台,要演一出自己根本不会的戏。
退,是万丈深渊。
不仅她自己声名扫地,沈家的脸面荡然无存。
可进……又该如何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