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宁怀山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享过一天福么?穿过一件新衣服么?我怀招娣时想吃口蜜饯,你连两文钱都拿不出来,钱去哪了?”
李桂香唇角难掩讥诮,“拿去给你弟交束脩了,你弟怎么报答你的,你不记得我记得,他拿着全家的血汗钱,去赌了,不但输光所有束脩还欠秦五爷半吊银子。
为了还钱,娘把家里口粮卖了,十冬腊月的你满村找老鼠洞,只为掏些粮食出来。手都冻裂了,你弟可想过你,想过家里的苦么?
他没有,他背着咱们把家里留的种子吃了,害得咱们第二年没种子下地,借里正家二两银子买种子,全家白干一年。”
李桂香视线有些模糊,伸手一摸,她竟然哭了.....李桂香扯出抹苦笑,盯着默不作声的宁怀山继续说。
“招娣出生没奶吃,我娘家送来五十个鸡蛋,我就吃了三个,鸡蛋哪去了?”
李桂香问宁怀山,宁怀山答不上,双手死死握成拳,那时弟弟说他改过自新,再也不赌了,于是他瞒着媳妇把鸡蛋给了弟弟,让他给夫子做束脩。
哪知他转身就卖了,得了钱又去赌,想到过往种种宁怀山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宁招娣窝在李桂香怀里,小心翼翼替她擦眼泪,“娘,不哭。”
李桂香胡乱擦把脸,深吸一口气,推开宁招娣起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身上背个包袱,牵起宁招娣对宁怀山道,“你想清楚,要我娘俩还是要你弟,你若不分家就给我一封和离书,这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
周翠娥见大儿媳妇要走,追在后面喊,“桂香,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回娘家叫人笑话。”
“娘,这些年,咱家笑话还少么?你老偏向小弟我不说啥,但怀山也是你儿子呀,招娣是你亲孙女。你替我们想想,这十两银子不是咱家能背得起的。”
宁老爹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一言不发。
齐三月刚嫁进宁家,根本不知原主做的这些事,气得她牙痒痒。
宁怀舟对着李桂香保证道,“大嫂,你放心,我惹出的事情,绝不连累家里人。”
“呵....”李桂香嘲讽一笑,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宁怀舟次次保证,话好一箩筐一箩筐往外说,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再信他,她就是个傻子。
李桂香不废话,牵着宁招娣往外走,宁怀山默默跟在后面,直到出了宁家门,才拉住媳妇袖子。
“桂香,怀舟这次和以往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
李桂香一把甩开他,骂了句蠢货,继续往前走。
宁怀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桂香你放心,这次我站你这边,绝不让爹娘卖房卖地。”
李桂香驻足,瞪着眼睛问,“若卖呢?”
“那我就分家,把咱们大房那份拿回来,”宁怀山拍着胸脯保证,既然弟弟不争气,他也没必要拉着不放。
李桂香见他站自己这边,气消大半,“行了,你回去看着他们,别真把地卖了,我回娘家住几天,不想看见那俩个糟心的玩意。”
宁怀山站在原地,看着妻女的背影良久,才转身进了院。
院里一片死寂。
周翠娥坐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宁老爹捏着旱烟叶一点点往烟锅里塞。齐三月站在宁怀舟身边,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
宁怀山神情复杂地望着宁怀舟,眸底掩饰不住的失落。
“爹,娘,分家吧....”
他刚刚想通了,与其卖房卖地还不如分家,最起码他能保住自己那份。以后怀舟吃不上饭,他还能救济一二,不用一家子沉底!
宁怀舟猛得抬头看向他,眼里全是震惊与错愕,他刚感受到家的温暖,就要被赶出去了么?
宁怀山见他这副模样心口憋得难受,缓了口气,“树大分枝,家大分居。这家早晚都得分,更何况你已经成亲了。”
“可我....”可我想有个家呀,宁怀舟哽咽了半晌,后半句话硬是没吐出来。
他垂着头不再说话,兴许他就是天煞孤星,亲情缘浅,这才使得他无论今生前世都得不到一个完整家。
周翠娥看着两个儿子,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宁老爹想点烟,打火石敲了两下也没敲出火花,索性收起了烟袋锅,“怀舟,你跟我进屋。”
宁怀舟一言不发地跟着宁老爹进了堂屋。
宁老爹坐在凳子上,沉默良久才,“你大哥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同意。”
与其看着大哥左右为难,逼得大嫂回了娘家,不如就此分开,至少大房日子能过得舒心安稳些。
宁老爹抬眼看他,“咱家一共三十亩地,分三份。你和你哥各一份,剩下的留给我和你娘养老。以后我们老了动不了了,谁照顾我们,这份地就给谁。”
他顿了顿,心里数着还有什么能分。
“你现在住的后院分给你。明天我让你哥帮你起个灶房,以后你们小两口就在那儿做饭。”
宁怀舟静静地听着,等宁老爹说完,才开口,“爹,我不会种地。耕地给大哥吧。后院的房子我先住着,等我有钱了就另选一块宅基地。这些年我花了家里太多钱,不能再占家里的东西了。”
“只是....”他看向宁老爹,“爹,你和娘能和我住在一起么?”
他好不容易有了爹娘,满打满算才半个月,他舍不得分开!
宁老爹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怕小儿子把地赌没了,至于后院的房子,他爱要不要,反正就在那里!
“住不住在一起我都是你爹,还能变呀。至于耕地你最好想清楚,家分了就不能反悔了。”
宁怀舟点点头,认真道,“爹,我想清楚了,大哥大嫂这些年不容易,理应多得些...”
“行,一会我和你大哥说下,”宁老爹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齐三月进来时就见宁怀舟失魂落魄地站屋中间,就像小时候,孤儿院来认领小孩时,他总是被挑剩下的那个。
齐三月没说话,把手塞进他手里。
宁怀舟紧紧握住她的手,侧头看过来,眸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悲伤,“三月,我是不是...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齐三月摇头,“要想让家里人对你改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只要咱们慢慢变好,一切都来得及。”
宁怀舟勾起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重重点头,“对,只要咱们一天天变好,家里人还是会要咱们的,对不?”
“对,”齐三月郑重道。
屋外,宁老爹将分家的事同宁怀山说了,当听到弟弟说不要耕地时,宁怀山愣愣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