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与此同时,皇宫,仁寿殿。
梁王李承璟被直接从赏花宴上抬进了宫里。
太医在偏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擦身,喂药,又拿银针扎了好几处穴位,才算长舒了一口气。
太后坐在正殿的暖榻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拨了又拨,脸上的神情在慈爱和心疼之间反复横跳。
她今年年过花甲,保养得宜,面容端庄,保养得宜的头发乌黑油亮,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度威仪俱在。但此刻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很是紧张。
“太医怎么说?”太后的声音有些哑。
身边的嬷嬷弯腰回话:“太医说梁王殿下呛了些水,好在救得及时,肺腑未伤。用了药之后已经缓过来了,只是受了寒凉,需得好好将养几日。”
太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佛珠拨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幸好救得及时。”她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坐在对面的皇帝李瑾端着一盏茶,面容沉稳。他今年已过不惑,正是天子的黄金年纪,面相威严,但此刻眉宇之间也带着一丝后怕。
“朕已经让人去查了。”皇帝放下茶盏,“寒潭边的栏杆年久失修,又逢今日踏青人多,阿璟那性子好动,想必是在潭边玩耍时不慎滑落。”
太后听了这话,又是一阵后怕:“他那个性子,我说了他多少回了?让他不要到处乱跑,他偏不听!上次在猎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次又掉进水里,他是嫌我老婆子命长吗?”
皇帝看了母亲一眼,安慰道:“母后息怒。阿璟性子跳脱,但好在身子骨还算结实,太医也说了无大碍。”
“无大碍?”太后瞪了他一眼,“他当年替你挡那一刀的时候也说无大碍!结果呢?”
皇帝的面色微微一沉。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先帝晚年,诸王争位,其中一次宫变中,年幼的李承璟不知怎的跑到了他身边,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伤在小腹,虽然性命无虞,但太医说可能伤了……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梁王“子嗣有碍”。
皇帝对这个弟弟的愧疚,就是从那一刀开始的。
“母后,”皇帝的声音低了几分,“阿璟的事,儿臣一直记在心里。”
太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太后擦了擦眼角,想起了什么,“太医说救得及时,那到底是谁救的?仆从们不是都跟着吗?”
皇帝旁边的大太监赵安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太后娘娘,梁王殿下落水时,随行的仆从都在外围值守,一时未能察觉。是一位参加赏花宴的崔家姑娘,路过时听到动静,先呼救后亲自下水,将殿下拖上了岸。”
“崔家姑娘?”太后坐直了身子,“哪个崔家?”
“清河崔氏旁支,其父崔知远,现任秘书省从六品秘书郎。”赵安答得详细,“这位崔姑娘闺名清漪,年方十六,尚未婚配。”
太后“哦”了一声,眼皮微抬: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名门望族之后,竟敢亲自跳进寒潭救人?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周围就没个伺候的?”
赵安常年伺候在圣前,惯会察言观色,忙低声解释道:“回太后,这事儿说来也悬。当时梁王殿下嫌赏花宴喧闹,是避开众人偷偷去后山寒潭捉鱼的,伺候的人都被他甩在了百步开外。崔姑娘原本是在附近更衣,这才撞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紧迫感:
“据在场的巡逻卫兵说,崔姑娘发现有人落水后,先是扯开嗓子拼命呼救,可那一处偏僻,赶过去费了些时间。眼见着梁王殿下已经在水里没了顶,那姑娘是怕人真没了,咬着牙才跳下去的。”
“那寒潭水深刺骨,崔姑娘年纪尚小,身板又单薄,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冻紫了,还呛了好几口泥水。若是再晚一刻……”
赵安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要是为了算计富贵,谁会拿自己的命去搏那几分渺茫的胜算?那可是初春的寒潭,稍微出点岔子,就是一命换一命。
太后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先呼救,求援无果才舍命救人,这孩子不仅有胆气,更有急智。”太后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这是个实诚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若非她这般不顾性命地扑腾,阿璟今日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转头看向皇帝:“你说呢?”
皇帝点了点头:“儿臣已经让人送了赏赐过去。崔家虽是旁支,但清河崔氏的家教还是不错的,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可见家风端正。”
太后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未婚配?”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母亲,隐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太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阿璟也二十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更别说正妃了。我知道那些高门贵女嫌他……嫌他那个,不愿意嫁过来。小家小户的,门第又配不上。如今出了这么个姑娘,清河崔氏的出身够看,又对阿璟有救命之恩,知根知底,胆子还大,不如把亲事定下来。”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
“母后的意思,是赐婚?”
“你觉得不妥?”
皇帝摇了摇头:“阿璟确实该成家了。只是这事还得看崔家的意思,毕竟……阿璟的名声在外头确实不太好听。”
太后“哼”了一声:“名声?他是你亲弟弟,大宁朝的梁王,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是脾气大了点儿,那也是有本钱使性子的人。谁要是嫌弃他,那是她没那个福气!”
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后和皇上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通禀的声音——
“大公主和二皇子殿下求见。”
太后脸上的神色舒展了一些:“让他们进来。”
门帘被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跟在宫人身后进来的,是大公主李昭。
她今年不过双十年华,是大宁朝的长公主,圣上最宠爱的嫡长女。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绛紫色翻领胡服,腰间束着金丝镶玉的革带,长发以金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英姿飒爽,行走间步伐沉稳,虽是女子,却天然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身后的二皇子李晗。今年十九岁,一身月白圆领袍,腰佩美玉,从发冠到靴履都一丝不苟。
两人齐齐行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礼。”皇帝抬了抬手。
李昭站直身子,关切问道:“我来时听闻小叔叔在赏花宴上落水,现在如何了?”
太后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太医看过了,性命无虞,只是受了寒,还在偏殿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