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忠勇侯府。
祠堂浓烟滚滚,噼啪炸裂的脆响伴着火星簌簌坠落,院外传来救火的呼喊声。
谢暄的唇瓣渐渐呈青紫色。
靠着墙,细碎的咳嗽声从他唇间溢出,双眼阵阵发黑。
真可怕呐,这废物身子。
从祠堂中央挪到窗边,已经耗费全部力气,头一晕,连挥开眼前浓烟的力气都没有,只余指尖一片冰凉。
“朕……要把……你们……都杀咯……”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
谢暄:“……”
他好惨,真的。
“小姐!”砚书趴在窗外,踮着脚费力够他,“小姐你伸个手,我拉你出来——”
谢暄不动。
墨琴在下面架着他胳肢窝,托了一把。
两个丫鬟不废话,手脚利索地把人拽出来,谢暄脚跟咣当落地,墨琴紧跟着从窗口爬出。
身后,火光冲天。
一侧房梁烧得弯折,吱呀声中,轰然倒塌。
谢暄被烟熏得咳了几下,生无可恋,不情愿,不挣扎。
俩死丫头力气真大。
震得他脚跟疼。
微弱的气息艰难进出,谢暄紧闭双眼,感受着身体在地面缓缓拖行,不敢睁开眼,身子有点凉,心也是。
“天呐,澜儿?”
头顶有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伴随着一众丫鬟仆从匆忙的脚步声,凌乱又惊慌。
“这是怎么回事?祠堂怎么会突然起火?”
“手脚再麻利些!快来人——”
“世子夫人怎么会在这里?天呐!快叫大夫!!”
最后一声,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恐。
“她这身子骨,跑祠堂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干什么?墨琴砚书,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世子夫人的?!”
“来人,把这两个伺候不周——”
墨琴抽抽嗒嗒把手放在谢暄鼻子底下探了一把,放下心。
旋即哭嚎道:“是世子派人把我家夫人关祠堂的!”
忠勇侯夫人庄莞慧的话被一嗓子打断。
随即反应过来墨琴说了什么,她眼露不悦。
给了身旁嬷嬷一个眼神。
刘嬷嬷上前斥道:“不懂规矩的丫头,横冲直撞胡说什么!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
“世子怎么可能把夫人关祠堂?”
刘嬷嬷说到这里一顿,心想李家在南疆好好的,世子又不是没脑子竟敢光明正大把李家女关祠堂……
庄莞慧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但墨琴神情不似作伪,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平日里这李微澜的性子虽说嘴上不留德,可景辞习惯了倒也不会被激怒到乱了分寸,怎么……
“夫人!”墨琴伤心呜咽。
“夫……人……”砚书断断续续咳嗽。
两个小丫鬟哭得入神,庄莞慧想问话竟一时插不上嘴。
嚎完那一句就只顾着哭。
哭哭哭。
眼见其中一人哭得要晕厥过去,瞧着身子骨比小姐还小姐。
另一个也是眼眶红肿。
再加上那躺得平直双眼紧闭、不知死活的“外甥女”。
外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陆府哪里苛待了她们!
“还不快把人送回院子!”
差点忘了,外院还有个隔两三天就往南疆寄一封信的张姓护卫。
庄莞慧头疼。
李家人走了不到半年,那张秉与南疆往来书信已不下百封。
通敌都没他这么勤!
要不是前阵子朝堂那位忙着打仗,御史们注意力不在燕京,估计得疑神疑鬼,参他们侯府一笔与南疆往来书信频繁,疑似通敌。
一通折腾,火势被控制,下人们来来往往蒹葭院,府医开完方子离开时,“李微澜”还没醒。
墨琴去煎药,刘嬷嬷走到庄莞慧旁边。
“老夫人那里……”
“这个点老夫人已经歇下,琐事不必去打扰她老人家。”
毕竟是亲外孙女。
几天前落湖一事已经惹得老人家大怒,事还没完,现在又加了祠堂这事。
庄莞慧虽然不喜李微澜这个病秧子儿媳,若病再重些好操纵更好,但让人缠绵病榻的那个“意外”不能是明面上,起码不能是两三天前那种突然就掉湖里……
这意外,让陆府众人意外到觉得也太不“意外”了。
青天白日的,消息瞒也瞒不住。
别说老夫人,庄莞慧都气急想直接将那苏月发卖。
好在李微澜的性子不至于撒泼打滚将事情闹大、行那些不体面的举止,如今苏月有了身孕,想来老夫人发话,让她去蒹葭院赔罪一事……
“张秉那帮人还没回吧?”
幸好幸好,前阵子把张秉派了出去。
“估计明日就回了。”刘嬷嬷今晚跟着连轴转,老腰酸痛,擦着汗回道。
“世子呢?”
“在外院书房。”
还得想想今晚祠堂的事怎么解释,火又是怎么回事,主仆二人很快匆匆离开蒹葭院。
谢暄睁开眼。
直愣愣看着床帐上方晃荡的铜铃。
留在房中的砚书小心上前,“小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嗬嗬。”
哪里都不舒服。
见人不搭理自己,砚书拿着巾帕拭去床上少女额头冒出的细汗,悲戚戚叹了一声。
“小姐,”她唤道:“张大哥他们不在府上,听说是侯府外头的店铺运送货物人手不足,他们被派出去了。”
她懂,自家小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被无故撞下湖不说,侯府主事的竟没有一个人就此事过来,小姐又身子不好一直昏迷,交代也没处交代,事情仿佛要在沉默中静静掩埋……
“弑君,忠勇侯府当诛九族。”床上的人开口。
砚书擦汗的手一抖。
谢暄:“呸。”
堵到他嘴了。
砚书表情古怪,脑中也不敢再想其他,原本墨琴煎药前特地叮嘱她小姐会有些“胡言乱语”的后遗症,让她当没听见,她还不以为意,如今,却是不得不重视了。
“小姐,要不让大夫再回来看看吧?”
好在小姐一向听劝。
谢暄冷笑:“不。”
他算是看明白了,忠勇侯府怕他死!
哦,她。
他刚醒时的遭遇暂且不提,如今看来,这李微澜的破败身子,怕是连侯府也想不到弱成这样,以至于现在急匆匆叫府医开方,就是怕“她”什么时候咽了气。
“小姐,药来了。”墨琴端着药进来。
谢暄心道,要不是咕噜咕噜……死了不一定能回自咕噜咕噜噜噜……他一定立马引颈自戮!
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