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找到在斋堂等候的朱瑾,两人背上空竹筐,默默沿着下山的小路往回走,
直到拐过镇口的牌坊,我才把藏经阁里发生的事跟朱瑾低声说了一遍。
朱瑾听完,沉默良久,眉头拧得紧紧的。
直到快到家时,她才开口:
“公子瞧着仙气飘飘,怎么内里是这么个混不吝的性子?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扯了扯唇角,“往生咒还没抄完呢,明日自然还得去。”
沈照禅既然觉得逗弄我有趣,那我便让他觉得更有趣些,
猫急了还挠人呢,总不能任他拿捏。
朱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我们转过街角,见豆腐铺店门关着,心里不由都是一愣,
推开门走进院子,只见叶安正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凝重。
一见到我们,他立刻迎上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朱槿放下竹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安搓着手,声音发紧,“京里来人了……老太君身边的曹管事刚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他咽了咽唾沫,“曹管事传话,老太君只给三个月……要大公子心甘情愿还俗。”
我心头骤然一沉,
当初在安国公府时,老太君只说了两话。
“我这孙儿心如磐石,唯有以情诱之。”
“你们此去,便是普通老百姓,与安国公府没有半点关系。”
何曾有过三月之期?
叶安似看出我的疑虑,低声道:
“曹管事说……老太君梦见了老国公爷。老国公爷在梦中痛心疾首,道沈家血脉绝不能断绝于空门之中……老太君醒来后哭了半宿,这才下了死命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曹管事还说,若事不成……我们三个也……也不必回京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不必回京……”
朱槿重复了一遍,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院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蝉鸣噤声,阳光沉静地漫过石板,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如枷锁般缚在原地。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了。
我竟还想着“慢慢来”,以为有的是时间与沈照禅周旋。
却忘了自己不过是他人掌中的一枚棋子,该如何落子,何时落子,都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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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我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门外忽然响起急轻的叩门声,笃,笃笃。
“阿舒姑娘,你睡了没?”是朱瑾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心头一动,披衣起身,拔开门栓。
朱槿闪身进来,一身寝衣,外头随便披了件褂子,头发胡乱披散着。
我掩上门,“瑾姨,这么晚了,有事?”
她没立刻搭话,只示意我先坐下,
我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轻轻吹亮,将桌上的油灯点燃。
豆大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一隅黑暗,映照出朱瑾眉间难以掩饰的忧惧。
“到底怎么了?”我看着她,轻声问道。
朱槿双手交握着,指节有些发白,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
“姑娘,我……有个闺女,明年就及笄了。我和老叶这次会接下这趟差事,是想着老太君许诺的赏金丰厚。”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忽然说起这个。
“若是成了,那份钱……足够给我闺女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往后能轻松些。”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哀求,“姑娘,你不是也有……哥哥在等你回京吗?”
哥哥。
我眼前瞬间闪过一个眉目清朗、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男子身影。
他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为之牵挂的人。
“是啊。”
我轻轻应道,心底某一处软了一下。
“可公子……”朱槿的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清醒,“他是天上月,是雪玲莲,是咱们踮起脚、豁出命也够不着的贵人。”
她倾身向前,目光灼灼,“但只要撕开这层身份,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子。”
“瑾姨,”我指尖划过粗糙的桌面,“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瑾深吸一口气,“姑娘,我有一计……或可一试。就是,得委屈姑娘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跳动的灯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无非是这具身子罢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接下这差事,我便没想过能干干净净抽身。”
我抬眼看她,自嘲道:“何况,沈照禅那般品貌,真论起来,还是我占便宜。”
朱槿像是被我的直白噎住,怔了一瞬,随即重重松了口气。
“姑娘能这么想……是通透。”
她凑近些许,几乎是在耳语,“只要他肯破戒动欲,尝过个中滋味,必难回头。”
就在这时,窗外轰隆一声雷响,
紧接着,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急促地敲打着窗户。
朱槿被这雷声惊得一颤,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听说过春情散吗?”
我蹙眉,摇了摇头。
这名字听着便带着一股暧昧。
朱槿气息温热,吐出的字眼却带着冰凉。
“这是……催Q药,只需一点点,混在酒水或茶汤里……便能让人把持不住……”
我望着灯焰,没有立刻答话,
油灯的光晕投在墙上,映出我们两人交叠的影子,随火光微微摇曳。
良久,我极轻地开口,几乎听不真切,“那东西……带来了吗?”
朱槿摇头,声音里带着懊恼,“没带,离京时……谁曾想到会用上这玩意儿。”
她话锋一转,“不过,这方子的主药我记得,明日就让老叶去配。”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屋檐,似要淹没所有犹豫与退路。
*
次日清晨,雨势未歇。
屋檐下水帘如柱,在院中溅起一朵朵水花。
叶安早已将豆腐装好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独自去往县城的药铺。
我和朱瑾背上竹筐,正要走出铺子,就见明德大师走在街道上。
他领着几个年轻僧人,正挨家挨户的叩门,神色间带着凝重。
“大师!”朱瑾扬声喊道。
明德闻声转头,快步走来,“两位施主就是要上山?”
“今日的豆腐还未送……”
朱槿话未说完,便被明德摆手打断。
“住持夜观天象,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河水怕是要漫出来,淹了镇子。”
“这……”朱槿讶然,“会不会搞错了?”
明德眼神坚定,“绝不会错!住持吩咐我们传话,让镇里的住户都暂避到寺里去。”
他朝身后几个年轻僧人示意了一下:
“悟灵,悟慧,你们帮两位施主把豆腐筐背回寺里。雨天路滑,她们脚力不及你们。”
两个健壮的年轻僧人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我们肩上接过竹筐,利落地背好。
明德大师催促道:“两位施主也快些收拾细软上山,我们先去通知其他人家了。”
说罢,他双手合十行礼,转身离开。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朱槿咂咂嘴,“真有这么严重,听着怪吓人的……”
她转头看我,眼中闪过兴奋,“不过,若真要在寺里住上一段时日,倒是……倒是方便我们行事了。”
我望着白茫茫的雨林,心中亦是念头飞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是福是祸。
“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我拉回思绪,“等叶叔回来,我们便上山。”
朱槿点头,快步回屋收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