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股市熔断的红光仿佛还在眼前晃。)
李达康坐在市委一号车后排。
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手背青筋凸起。
电话那头,市金融办主任的声音还在发抖。
“熔断了……达康书记,全线跌停,大盘直接锁死了。”
李达康没说话。
他大口喘着气,车厢里的冷气打在脸上,额头上的汗却成串往下滚。
汗水蛰得他眼睛疼。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扔在脚垫上。
白衬衫的领口被他揉得发皱。
“去高新区。”
李达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快点,闯红灯也给我开过去!”
前排的司机小王手一哆嗦,差点把方向盘打死。
奥迪A6亮起双闪。
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路狂飙。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京州高新开发区,二期工程。
那是他规划的千亿级产业园,是他明年换届往上走的最硬底牌。
只要工地还在转,汉东的经济基本盘就不会塌。
他不停地安慰自己。
贺行简只是在金融市场上搞事,实体项目不可能说停就停。
上百台塔吊,几万个工人。
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是天文数字。
车子一个急刹。
李达康身子往前一冲,脑门“砰”地撞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
“怎么开的车!”他捂着额头吼。
“书、书记……到了。”小王结结巴巴地指着挡风玻璃外面。
李达康推开车门。
热浪裹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下车。
皮鞋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在西裤裤腿上,留下几点黄泥。
他浑然不觉。
他呆呆地站在工地二号门前。
没有机器轰鸣。
没有拉着警报的渣土车。
原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百亿级工地,此刻像一片巨大的坟场。
六十多台黄色的重型塔吊,孤零零地立在半空,一动不动。
吊钩挂在半截钢筋骨架上,随风慢悠悠地晃荡。
大门是敞开的。
一群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往外挤。
他们手里拎着红白蓝的蛇皮袋,有的还扛着卷好的铺盖卷。
地上散落着踩扁的矿泉水瓶和烟头。
李达康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包工头。
“干什么去?现在是上班时间!”
包工头被拽了个踉跄。
他手里夹着根半截的红塔山,斜眼打量着李达康。
“上个屁的班。”
包工头甩开李达康的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没钱了!食堂今天连米下锅的钱都没付,喝西北风啊?”
“没钱?”
李达康脸颊上的肉抽搐着。
“市里拨的专项款呢?景泰垫资的钱呢!”
“我上哪知道去。”包工头吐了口唾沫。
“半小时前项目部大喇叭喊的,总部断了资金链,全员就地遣散。今天结清路费,爱去哪去哪。”
包工头扛起蛇皮袋,骂骂咧咧地走了。
“什么破高新区,还不如回老家种地。”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李达康耳朵里。
他推开身边的秘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里面跑。
路面坑坑洼洼。
他险些绊倒在几截散落的螺纹钢上。
项目部的两层彩钢板房就在前面。
房门大开。
走廊里全是乱丢的图纸和文件盒。
李达康冲进项目经理办公室。
屋里很乱。
景泰建工的二期项目经理张建,正把几条中华烟塞进黑色双肩包里。
听到动静,张建抬起头。
看到李达康,他愣了一下,随即继续拉拉链。
“达康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建语气很平淡。
没有了以前那种端茶倒水、点头哈腰的巴结。
李达康几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
“张建!谁给你的胆子停工!”
李达康指着外面的工地。
“几万人,你一句话就全赶走?市里的红头文件你当废纸吗!”
张建停下动作。
他直起腰,把双肩包甩到肩上。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李达康,叹了口气。
“达康书记,这事儿您冲我发火没用。我也是个打工的。”
张建从桌角抽出一张A4纸,递过去。
“您看看这个。”
李达康一把抢过那张纸。
纸面上,印着景泰财团汉东总部的鲜红公章。
《关于全面关停汉东省内基建项目的紧急通知》。
黑纸白字。
红印刺眼。
李达康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
“因总部资金链调度原因,即日起,无限期冻结高新区二期项目所有对公账户。”
“停止支付一切工程款、材料费及工人工资。”
“所有机械设备原地封存,人员就地遣散。”
落款处,是贺行简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复印件。
李达康捏着纸的手抖了起来。
纸张发出哗哗的响声。
“他贺行简疯了?”
李达康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
“这个项目景泰已经砸进去了三十个亿!地基都打完了,他说停就停?三十个亿打水漂他不管了?”
张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书记,您还不明白吗?”
张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景泰一天就能调走一千多亿美金的过桥资金。这三十个亿的工程款,在贺董眼里,连个水漂都算不上。”
他指了指脚下。
“刚才财务查了,我们项目部的六个对公账户,在三分钟内被总部抽得干干净净。现在连十块钱的电费都扣不出来。”
“下午两点,供电局就会拉闸。”
张建摇摇头。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吧。”
张建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踩在板房的铁皮楼梯上,当啷当啷作响。
办公室里只剩李达康一个人。
闷热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
墙上的空调已经断电了,扇叶静静地停在原位。
李达康死死捏着那张停工通知书。
指骨泛白。
纸张被他揉成了一团废纸。
他转身走出板房,站在楼梯口。
正午的阳光很毒。
白花花的日头砸在这片占地几千亩的工地上。
目之所及。
全是打了一半的混凝土桩子。
裸露的钢筋像生锈的肋骨,刺向天空。
装载机停在土堆旁,铲斗里还堆着一半黄沙。
工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几条流浪狗在空荡荡的食堂门口转悠,找着剩饭剩菜。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几个月前。
李达康还站在这里,对着全省的媒体指点江山。
他说这里将拔地而起十几栋摩天大楼。
将引进上百家高新科技企业。
这里将是汉东经济的新引擎。
现在,引擎还没点火。
就被贺行简一锤子砸了个稀巴烂。
全完了。
李达康感觉胸口像塞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堵得他喘不上气。
政绩。
前途。
省委常委的位置。
随着这些停摆的塔吊,全部化成了泡影。
几十万吨的钢筋水泥,放在这里风吹日晒。
不出半年,这里就会变成汉东最大的城市伤疤。
而他李达康,就是这个烂尾坑的直接责任人。
沙瑞金不会保他。
上面追责下来,他连提前退休的机会都没有。
李达康双眼通红。
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腮帮子鼓起,死死咬着后槽牙。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连嘴唇咬破了都没发觉。
“书记……”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递过一张纸巾。
“市里来电话了,说各大银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李达康一把打飞秘书手里的纸巾。
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发疯的狼。
“去他妈的银行!”
李达康一把掏出兜里的手机,按键按得震天响。
他直接拨通了京州城市银行行长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达康书记……”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给我闭嘴!听我命令!”
李达康对着话筒咆哮,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李达康盯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废墟,声音劈叉。
“给我通知市银行的所有网点!”
“立刻强行冻结景泰在国内的所有账户!”
“逼他们把钱吐出来继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