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场先是静了两秒。
接着爆发出成片的杂音。
李达康气笑了。
他抓起掉在鞋面上的保温杯,大步走到第一排过道中间。
“贺行简,你吓唬谁呢!”
李达康嗓门极大,直接破了音。
他用力挥着拿杯子的手,杯底磕破的铁皮在头顶的冷光灯下泛着白点。
“你不玩了?景泰在汉东投了一万多个亿!”
李达康越说越觉得有底气。
重资产企业最怕什么?怕地方卡脖子。搬不走,卖不掉。
“四个高新产业园,十五个重工基地。那些厂房、设备、土地,你能长翅膀飞了?”
李达康指着主席台。
“你说拔腿就拔腿?你当过家家呢!”
高小琴把捏成团的脏纸巾扔在脚边。
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撇了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哧。
“贺董,赌气也得分场合。”
她拨弄着手腕上的实心金镯子,发出两声清脆的磕碰。
“你现在认个错,沙书记宽宏大量,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高小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商人的市侩。
“真要硬碰硬,明天汉东各大银行断了你的贷款,你拿什么给那三十万工人发工资?”
主席台上。
沙瑞金坐回了那把宽大的真皮椅。
他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慢擦着手背上被烫红的皮肤。
他笃定贺行简在演戏。
一个商人,怎么可能舍得抛弃这么大一块蛋糕。
这不过是想用撂挑子的方式,逼省委在资金问题上让步。
“行了。”
沙瑞金把白手帕扔在桌上,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大会还在进行。贺行简,你下去。你的问题,会后组织上单独找你谈话。”
侯亮平站在台阶边。
他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西装下摆,伸手摸进裤兜。
冷笑着掏出一副银亮的手铐,在手心里掂了两下。
只要沙瑞金一个眼神。
他就上去拿人。
贺行简没理会侯亮平的手铐。
也没看沙瑞金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他转过头,看向会场侧门那一小块阴影。
贺行简抬起右手。
拇指和中指用力摩擦。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顺着没关的麦克风传遍整个大礼堂。
侧门边上,苏清影靠着墙。
她手里托着一台超薄平板电脑,涂着裸色指甲油的食指敲在回车键上。
“咔。”
会场正中央那块十六米宽的巨型全彩LED大屏,突然猛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红底黄字的“汉东省经济发展规划大会”横幅画面。
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雪花点。
音响里传出“滋啦”一声电流杂音。
后台的几个技术员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拔插头、推电闸。
毫无反应。
屏幕上的雪花点只持续了两秒。
画面一跳。
一份盖着景泰财团双头鹰暗纹水印的红色文件,赫然投屏在所有人头顶。
文件主干全是英文。
右边贴心地配了加粗的中文翻译。
贺行简单手插进西裤口袋,看着大屏。
“景泰全球董事局最高授权令。”
他没用麦克风。
但声音在突然死寂的会场里听得一清二楚。
“从现在起,景泰财团对汉东省,正式启动金融核威慑。”
台下的李达康愣了一下。
随后干笑两声。
“什么核威慑?造两个新词就想糊弄人?”
贺行简根本没停。
他盯着大屏上的条款,逐条往下念。
“第一。”
“抽离景泰在汉东发展银行、汉东城市银行以及所有外资行汉东分部的过桥资金与存款。”
“总计一千七百五十亿美元。”
贺行简念出这个数字时,李达康的干笑卡在了嗓子眼。
第一排的几个总行行长脸色煞白。
他们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二。”
贺行简声音冷硬,像在宣读判决。
“无限期暂停京州高新开发区二期、跨江二桥等二十三个在建基建项目的资金拨付。”
“通知所有承建商,就地遣散工人。重型设备物理封存。”
“第三。”
他顿了顿。
视线扫过沙瑞金那张开始发抖的脸。
“掐断景泰科技研究院对汉东本地三百二十家代工厂的技术专利授权。”
“所有包含景泰底层代码的数控机床、光刻设备,进入云端锁定指令。断电断网。”
文件念完了。
没有废话。
每一刀都精准地捅在汉东省的大动脉上。
大礼堂里,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李达康手里那个磕瘪的保温杯,“咚”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温水流了一地,打湿了他的黑皮鞋。
他浑然不觉。
他引以为傲的高新开发区二期,是他未来晋升的政绩底牌。
资金断裂,工人遣散。
那就意味着几十万吨钢筋水泥变成烂尾楼,几万个讨薪的建筑工会把市政府的大门踏平。
高小琴手里的金镯子撞在椅背上。
她引以为傲的本地资金网,在这一千七百亿美元的抽离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汉东的信贷市场会被瞬间抽干,市面上的企业连一分钱都贷不出来。
沙瑞金那条白手帕掉在脚边。
他终于意识到,贺行简不是在逼宫。
这头万亿巨鳄,是真的掀了桌子,连饭碗都一起砸了。
“你……你敢……”
沙瑞金嘴唇发青。
他指着大屏幕,手腕哆嗦得像筛糠,连半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他空降汉东,是来摘桃子出政绩的。
如果景泰这三板斧砍下去,汉东不仅出不了政绩,GDP会直接腰斩。
整个省的经济底座会当场崩盘。
上面的问责压下来,他沙瑞金第一个要被扒掉这层皮。
“我有什么不敢的?”
贺行简松开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伸手,把发言台上的两支鹅颈麦克风全部推倒。
金属麦克风砸在木桌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汉东这口饭,太脏。我嫌馊。”
侯亮平捏着手铐的手悬在半空。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剧烈滑动。
他带来的几个调查员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往台阶上迈一步。
抓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动贺行简一根指头。
明天汉东经济崩溃的黑锅,就得结结实实砸在谁的头上。
贺行简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没再看这满堂面无血色的权贵。
皮鞋踩在主席台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他顺着台阶走下主席台,顺着来时的红地毯,朝礼堂大门走去。
两边的高官像避瘟神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
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苏清影推开礼堂厚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热风裹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贺行简大步迈出大门。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
苏清影在平板上敲下了最后一个指令。
大礼堂正中央的那块十六米大屏上。
密密麻麻的红头文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占据了整个屏幕的血红色数字。
在所有人震惊呆滞的目光中。
那几个血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音。
23:59:59。
23:59:58。
资金撤离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