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早晨七点四十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汉东省委大院。门岗早已接到通知，远远就升起栏杆，哨兵行了标准的军礼。李修远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庄重的廊柱，楼顶那面红旗在晨风中微微翻卷。他在幽州看过汉东省委办公楼的资料照片，但真正站在这座楼前，感觉完全不同。
车刚停稳，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和省委秘书长陈忠华已经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他上前两步，双手握住李修远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修远省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育良书记客气了。”李修远回握，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省委秘书长陈忠华同志，您应该在机场见过。”高育良侧身介绍。
陈忠华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银框眼镜，微微欠身伸出手来：“省长好。”两个字不多，脸上的笑容恭敬但不谄媚。李修远之前在国资委时就听说过汉东省委有个外号叫“陈铁锁”的秘书长——嘴比铁锁还严实，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忠华同志你好。”李修远点了点头握手。
陈忠华领着两人上到三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三台电话、内网电脑、文件架一应俱全，靠墙立着两组书柜，窗边摆着一组沙发和茶几。窗外正对着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秋叶正黄，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省长，这是省委这边给您安排的办公室。”陈忠华站在门口，语气一板一眼，“您看看哪里不合适，我马上让人调整。”
李修远环顾了一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点了点头：“不用，已经很好了，辛苦陈秘书长了。”
陈忠华又补充道：“另外，关于住宿——家属院那边的二号楼原本是长生同志住着，长生同志这几天正在抓紧搬，但一时半会儿还腾不清。我先在省委招待所给您安排了一个套间，条件简单些，您先过渡两天，二号楼一腾空马上搬进去。您秘书的人选目前也在紧急遴选中。还有司机，稍后我把名单给您拿过来。”
“没问题，搬家的事让刘省长慢慢来，不着急。”
在省委这边安顿好后，李修远没有多停留。他和高育良约了改日细谈，便离开省委大院，驱车前往省政府。
省政府和省委隔着两条街，是两套完全独立的院子。车到省政府大门口的时候，李修远远远就看见楼前站了一排人。车停稳后他一眼扫过去，人很齐——几位副省长、秘书长，还有几个主要处室的负责人，在楼前台阶上列队等候，阵仗不小。人群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的男子，正是省政府秘书长钱宏文。
钱宏文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腰微微弯着，脸上的笑容比省委那边的陈忠华热络了几分：“省长好！省政府全体班子成员都在等您。”
李修远下车，目光扫过台阶上那排人，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声音传得很远：“同志们好。让大家久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前，简短地讲了两句话：“我从今天开始和大家共事了。汉东是经济大省，当前也面临不少困难和挑战。我这个人做事比较简单——干实事，说实话，不搞花架子。希望在座各位和我一起，把汉东的事办好，把老百姓的事办好。好，大家各回岗位吧。”
话不多，但台下的反应很整齐。几位副省长依次上前握手寒暄，每个人都是两句话——一句欢迎，一句表态。李修远一一回应，表情始终如一，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客套完毕，人群有序散去。钱宏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省长，您的办公室在七楼，我带您上去。”
省政府大楼一共八层，省长办公室在七楼东侧，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办公室，里间是省长办公区。办公区面积比省委那间略大，陈设同样简洁，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窗外能俯瞰整个省政府大院。这间办公室前任刘长生用了多年，现在换了新主人。
李修远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扶在椅背上感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钱宏文。
“钱秘书长，两件事。”
钱宏文立刻掏出笔记本，动作利索。
“第一，帮我拿一份省政府相关领导干部的资料来。第二，目前如果有人汇报工作，先都推掉。”
“明白，马上办。”钱宏文合上笔记本快步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钱宏文重新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本装订整齐的花名册。他把花名册双手放在李修远桌上，又退后一步，保持着一个秘书长该有的分寸。
李修远翻开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花名册的排列顺序是按级别和分工来的——
常务副省长暂时空缺，只待老搭档张学明赴任。
排在最前面的是省委常委、副省长赵国栋。负责工信、国资、市监药监、知识产权方面工作，在省政府班子里排名第三，是汉东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省经信委干过十几年，对汉东的工业底子摸得很透。而不管是那天接机，还是今天门口的迎接，都不见他的踪影。
接着是副省长刘建林，负责自然资源、住建、交通铁路、水利农林方面工作。年龄偏大，一望而知是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着退休的老同志。
副省长孙晓刚，负责民政、人社、环境、商务、口岸、退役军人事务、外事和港澳事务方面工作。他是从地市一把手提上来的，履历表上写满了各种改革试点和创新项目。
副省长苏颖，负责农业农村、乡村振兴、文旅、文物、广播电视、体育方面工作。是所有副省长里最年轻的一个，四十一岁，这是从中宣部下来的一位女同志，已经在汉东工作了四年。
副省长王志辉，负责公安、司法、法制、信访方面工作。这也是一位临近退休的老同志，是一名转业干部。
副省长郭伯安，负责教科文卫方面工作。在之前担任汉东省教育厅长，年纪不大，只有四十五岁。
然后是省政府秘书长钱宏文本人，兼省政府办公厅主任，负责省政府日常运转和后勤保障，是所有副省长和省长之间的枢纽。李修远看到钱宏文的履历时多停了两秒——这个人伺候过三任省长，每一任都对他的评价不低。能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上连任三届的，绝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角色。
……
李修远把花名册合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名字和分工重新过了一遍。副省长们各有各的特点，几个关键厅局的一把手是谁的人，他大概有数。但花名册上能看出来的东西不多，真正的情况，得在工作中慢慢摸。
片刻后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
窗外，汉东省政府的银杏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正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这座大楼的灰白色外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