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试结束后第三天。
铛铛趴在房间地毯上翻《国家地理》儿童版，正看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剖面图——一万米深，水压能把人压成纸片。
她觉得这个概念跟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九十一厘米的人生，处处深渊。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老叶！老叶快来！！”
铛铛的耳朵动了一下——这是奶奶的声音，分贝堪比消防警报。
紧接着是噔上楼的脚步声，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房门被推开，周慧兰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大得能装下整个翡翠湾。
“宝贝！录取了！！”
铛铛翻了一页海沟图：“嗯。”
周慧兰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声音都在抖：“不光录取了——园长亲自打的电话！说你是建园以来三岁组综合评分最高！颜值最高的！”
“嗯。”
“还要请你当品牌大使！拍宣传照！上官网首页！”
铛铛换了只手撑脸，继续翻页。
“学费全免！”
“哦。”
周慧兰的笑容僵了半秒——这孩子的反应温度堪比她爹，零下二十度。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最后一张王牌。
“还有——全年巧克力礼盒赞助，每个月一盒，意大利进口的。”
铛铛翻页的手停了。
耳朵肉眼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有人在瞳孔里装了灯。
“……什么巧克力？”
“比利时松露！瑞士黑巧！日本生巧！每——个——月——一盒！”
铛铛把书合上了。
坐直了。
表情郑重得像在签国际条约。
“窝觉得品牌大使这个工作很有意义。”
她顿了顿，小脸严肃：“窝愿意为幼儿园的教育事业贡献腻量。”
(☆▽☆)
周慧兰笑得直接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床沿上都没顾得上揉：“你这个小馋猫——学费全免不心动，巧克力一出来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铛铛面不改色：“窝不系为了巧克力。”
“那你是为了什么？”
“窝系真的热爱教育事业。”
“是，你热爱，你最热爱了。”周慧兰爬起来揉她脑袋，“跟你爹一样嘴硬。”
铛铛没躲——难得，今天她心情好。
纯粹巧合，跟巧克力无关。
绝对无关。
——
晚饭。
王嫂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鳕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锅鲍鱼橄榄汤。
铛铛坐在她的加高垫上，脚悬空晃着，面前摆了只小碗。
周慧兰等人齐了才开口，清了清嗓子，那架势像要宣布国家大事。
“咳——跟大家说个好消息！”
叶建国放下筷子配合地看过来。
叶承砚端着汤碗，眼皮都没抬。
“铛铛被翡翠湾国际录取了！建园以来三岁组最高分！还要当品牌大使！学费全免！”
叶建国点头：“好事。品牌大使具体做什么？拍照？”
“就拍几张照片，上官网首页。”
“会不会影响她正常作息？”
“不累的，几张照片而已。”
“那行。”叶建国夹了块排骨放铛铛碗里，“注意别太折腾孩子就好。”
叶承砚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悬在碗上方。
“哼，果然”他，语气平静而得意。
周慧兰抬起下巴：“果然？”
“还不是我的基因好。”叶承砚继续喝汤。
过了三秒，又加了句：“拍照注意别让她累着。”
周慧兰跟叶建国对了个眼神——臭小子尾巴都翘上天了。
铛铛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铛铛，还要排骨不？”王嫂举着盘子问。
“要。”
“糖醋的甜不甜？”
“甜。”
周慧兰凑过去：“明天奶带你去买新书包好不好？上学要用的。”
铛铛抬头看了她一眼：“窝有书包。”
“草莓熊那个太小了，装不下水壶和换洗衣服。”
铛铛想了想，这属于合理的物需求。
“……可以。刷我的卡。”
“铛铛的卡，除了糖果巧克力，通通能买！”
(◕ᴗ✿)
——
饭后，铛铛回房间。
平板“叮”地响了一声——微信消息。
周慧兰帮她加的联系人，备注“天天妈妈”。
点开，一条语音。
铛铛按下播放——
“铛铛！我也录取了！！！我们是同学了！！”
音量大得平板震了一下。
天天的声音跟他本人一样，时刻保持120%的能量输出。
“以后我每天接你上学！我让我妈开车来接你！我们坐一起！”
铛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住语音键。
“不用了。”
松开，发送。
三秒后对面弹出新语音：
“为什么！！”
铛铛叹了口气，再按一次。
“窝有车。”
发送。
对面沉默了五秒，又蹦出来一条：
“那我到了等你！到了找我！在门口等！”
铛铛放下平板，翻身，揪住被角。
这个人类，是关不掉的吗。
让天每天接她上学，一路上她的耳朵大概会被叽叽喳喳炸穿。
不行，耳膜是有寿命的。
(눈_눈)
——
同一时间，书房。
叶承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两个页面——左边是明天的会议材料，右边是翡翠湾国际幼儿园官网。
他点进“品牌大使”栏目，翻了翻历届资料。
往年都是四五岁的小孩，笑容标准，姿态乖巧。
页面最底下有一栏“家长寄语”模板。
【亲爱的___，爸爸/妈妈希望你在幼儿园……】
光标闪了很久，他一个字没打。
门被敲了两下，叶建国推门进来。
“还没睡？”
“看邮件。”叶承砚随手切掉了幼儿园页面。
叶建国瞥了一眼屏幕，没拆穿，在沙发上坐下来。
“铛铛后天拍宣传照，你去不去？”
“我有什么好去的。”
“你是她爸。”
叶承砚没接话，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
叶建国也不急，端起茶杯慢喝了一口：“园长说要拍全家福版本，缺家长不好看。”
“让我妈去。”
“你妈说了，她去可以，但官网上会标注'祖孙合影'。”叶建国放下杯子，“你自己掂量。”
叶承砚的眉心跳了一下。
叶建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桌上那张成绩单，你打印了几份？”
“一份。”
“打印机记录显示三份。”
叶承砚：“……你管得挺宽。”
叶建国笑了一声，关上门。
书房安静下来。
叶承砚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角——成绩单，综合评分98.5，排名第一。
备注栏写着：逻辑思维能力远超同龄，语言表达清晰，自理能力强，社交意愿偏低但无障碍。
建议关注运动协调发展。
他拉开抽屉把成绩单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面试那天的画。
那条偏分短发、昂着头的拽狗。
他盯着看了两秒，关上抽屉，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算了，该看邮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