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铛铛准时睁眼。
她从被窝里往外爬,趴着往下蹭,膝盖磕了一下床框,嘶了一声没吭气,脚尖够到拖鞋踩上去。
洗手间,洗手台,够不着。
她拖过来那个矮凳踩上去,拧开水龙头,挤牙膏——手指一抖,白色膏体“噗”地溢出来大半截掉进水池里。
(눈_눈)
她盯着那坨浪费的牙膏看了两秒,重新挤了一点点在牙刷上。
下楼的时候周慧兰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一抬头看见铛铛自己穿好衣服、头发虽然有点毛但整体算整齐地走下楼梯,眼睛瞪圆了。
“宝贝!你怎么不叫奶奶?衣服自己穿的?扣子歪没歪?来奶奶看——”
“没歪。”铛铛走到餐桌边,“铛铛自己可以。”
周慧兰伸手要摸她脑袋,铛铛侧了侧身没躲开,被揉了一把。
王嫂端着粥过来,弯腰想把她抱上椅子。
铛铛往旁边躲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
她两只小手扒住椅子边缘,脚蹬着椅腿横杠,使劲往上爬——费了点劲,屁股歪了两下,但上去了。
王嫂手悬在半空收回来,跟周慧兰对了个眼神。
周慧兰压低声音:“这孩子……三岁就这么要强?”
王嫂摇摇头:“头一回见这么大点的小孩不让人帮忙。”
铛铛已经拿起勺子自己盛粥了,盛得不太稳,洒了几滴在桌上,她拿纸巾擦掉,吹了吹,一口一口喝。
安安静静。
叶建国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半拍——三岁的小豆丁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全程没有任何“需要大人参与”的意思。
他坐下来正要开口,铛铛先说话了。
“小叶呢?不吃早饭?”
叶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拍。
周慧兰放下碗:“宝贝……那是你爸爸,要叫爸爸,知道吗?”
铛铛继续喝粥,头都不抬:“他又不认铛铛,铛铛为什么要叫他爸。”
周慧兰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叶建国看了孙女一眼,扶了下额角——这小豆丁老气横秋的样子,怎么又欠又可爱,好想捏那张肉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叶承砚下来了。
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还带着微乱——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他在餐桌旁坐下,王嫂端上咖啡。
铛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粥。
叶承砚也没开口,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翻开手边的平板看新闻。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中间隔了三个座位,全程零交流。
周慧兰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急得筷子都快戳穿碗底了。
这一大一小两头倔驴。
“铛铛,跟爸爸说个早上好。”她终于忍不住了。
铛铛放下勺子,抬头看了看叶承砚。
“早啊,小叶。”
叶承砚垂着眸从平板上方扫了她一眼:“嗯。”
铛铛继续喝粥。
叶承砚继续看新闻。
周慧兰:“………”
行吧,这父女俩,一个赛一个装。
叶建国倒是没插话,只是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儿子——这俩人的侧脸角度一模一样,连喝东西时垂眼的弧度都像复制粘贴。
吃完早饭,铛铛从椅子上出溜下来,短腿落地“啪嗒”响了一声,直奔客厅。
她需要找点有信息量的东西看——昨晚那本《好饿的毛虫》差点没把她无聊死。
一条虫子吃了七页纸的水果,然后变成蝴蝶,完了。
这就是三岁小孩的精神食粮?(˘•ω•˘)
书架在客厅靠墙,高大的红木架子,书从第二层开始,大概一米二的高度。
她踮脚试了试,指尖堪堪碰到隔板边缘,差一截。
再使劲踮——小腿绷得笔直,脚趾头都抠进了拖鞋里。
“够不着就说。”
叶承砚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铛铛的脚“啪”地踩回地面,转头瞪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明白写着四个字:关你什么事。
“我能够着。”
叶承砚靠在门框上,下巴往旁边一抬:“踩那个凳子。”
铛铛顺着看过去——一个二十厘米高的实木方凳。
心里算了一下,九十一加二十等于一百一,对一百二够了。
行,物理可行。
她走过去拖凳子,还挺沉,拖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响,费了好几秒才拖到书架前。
踩上去,伸手,这次真够着了。
手指勾住一本《少年百科》往外拽——比预想的重,拽出来的瞬间手腕一软没兜住,整本书砸进怀里,连人带书一个趔趄。
叶承砚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后背。
铛铛站稳,立刻往前迈一步脱开他的手掌。
“没事。”抱着那有她半个身子大的书往沙发走。
叶承砚收回手,看着那个小短腿倒腾飞快的背影。
嘴硬,倔,明明差点摔了还不肯承认,跟他小时候一样,装货。
她窝进沙发里翻书,翻到电路原理那页——串联和并联的示意图。
幼儿科普级别,而且图画错了,电阻符号方向不对。
她皱了皱鼻子,翻过去不看。
叶建国路过客厅,看见孙女趴在沙发上认真翻书,弯腰凑过来。
“明玥在看什么呀?”
“电路。”
“哦?看得懂吗?”
铛铛翻了一页,随口答:“串联电路电流处处相等,并联电路电压处处相等。”
叶建国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直起腰,盯着孙女——小团子已经翻到下一页去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量级的话。
他站了五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往书房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倍。
铛铛翻完那页,忽然回过味来——
糟,说顺嘴了。
三岁小孩不该说“处处相等”这种词。
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书里。
下次一定管住嘴,一定。
……大概。Σ(°△°|||)
下午,铛铛把少年百科翻完了,信息量不够。
她记得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经过门口时瞄到过。
书房门开着,叶承砚在电脑前敲字,叶建国靠在椅背上看文件。
她溜进去,目标明确——书架第三层那排深蓝色封面的经济学书。
够不着,没脚凳,角落那把皮质转椅太沉,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蹲下来把地上那摞过期年报一本一本垒起来——三本、四本、五本——垒到差不多十五厘米高,小心翼翼踩了上去。
年报封面是铜版纸,滑得很。
她一踩上去整摞就歪了,眼疾手快抓住书架隔板边缘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伸出去够那本曼昆。
指尖碰到书脊——够到了!
她把书抽出来的一瞬间,脚下年报彻底散架。
“啪。”
屁股墩结结实实坐在地上,曼昆砸在旁边弹了一下。
铛铛的脸瞬间涨红到耳朵尖。
叶承砚已经站起来了,叶建国也转过了头——两个成年男人目睹了她“垒年报→踩上去→够书→翻车”的完整表演,全程高清无死角。
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捡起曼昆,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没事。”
面不改色迈着小短腿走出书房,走出门的那一刻小脸热得能煎蛋。
(;一_一)……九十一厘米的人生,处处是深渊。
叶承砚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小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叶建国开口了:“你就不能给她搬个脚凳进来?”
“她没开口要。”
“她三岁!”
“三岁的人能垒年报当台阶,说明她有办法。”叶承砚坐回去,“不需要我多管闲事。”
叶建国盯着他:“你哪里像个当爹的?”
“她哪里像个当闺女的。”
叶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铛铛的照片看了看——周慧兰今天拍的,小团子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小脸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工程。
“这孩子,”他把照片放下,“你恐怕得管她叫爹。”
叶承砚眉间挤了起来,看着叶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