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裴然来了之后，心胸外科这潭沉沉的水起了点波澜。
说实话，他业务能力是真过硬。能在道外做到主治的人，手上功夫自然差不了。
而且他性格好——会主动帮护士搬氧气瓶，会在食堂给排队的同事占位子，会在苏念安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悄悄帮她把打印好的检查报告整理进病历夹。
做这些事不带刻意，就是顺手。
“你那个学长人是真好。”护士小陈跟苏念安咬耳朵，“又帅又温柔，不像某些人，脸上的表情管理严得跟军事禁区似的。”
苏念安当然知道她说的“某些人”是谁。
“别乱说。”她小声道。
“我说的实话嘛。再说你有没有发现，周医生对你就是不一样？”小陈压低声音，“他帮别人是顺手，帮你是专门的。”
苏念安没接话。
她确实感觉到周裴然对她的关照超出了普通校友的范围。但她不想多想。医院里的人际已经够复杂了，她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下午，手术间。
沈霁川主刀一台二尖瓣置换术，周裴然作为进修医师第一次上他的手术台。
周裴然站二助位，苏念安在一助位。
手术挺顺利的。
缝合瓣环的关键步骤里，沈霁川的手忽然停了几秒。
几乎察觉不到，但作为一助的苏念安察觉到了。她正担心他是不是上次那种情况要再发作——沈霁川又恢复如常。
手术结束，沈霁川在无菌区脱手套。
周裴然主动上前：“沈主任，今天这台手术的瓣环缝合，您的连续缝合法比道外常用的间断缝合更高效，我想请教一下细节——”
“找林诫行。”沈霁川打断他，语气说不上不客气，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
周裴然怔了一下，很快笑着点头：“好的，谢谢主任。”
他经过苏念安身边的时候，低声说：“沈主任果然像传说里说的那样高冷。”
苏念安没回应。
她看着沈霁川走出手术间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傍晚，苏念安去值班室拿外套，发现桌上多了一盒饭。
是一家口碑很好的日式便当店，荤素搭配，还配了一盒味噌汤。便当盒上贴着一张纸条：
【学妹，今天手术站了五个小时辛苦了，记得吃饭。——裴然】
苏念安看着那盒饭，犹豫了一下。她确实饿了。
但她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周裴然发了一条信息：
【谢谢学长的好意，以后不用特意给我带饭了，我自己可以解决。】
发完信息，她把便当放在公共区的餐桌上，附了一张纸条：
【有多的便当，谁饿了谁吃。】
然后她去食堂打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她不是不识好歹。她只是太清楚——这世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
沈霁川看见周裴然拎着外卖袋走进值班室，又看见苏念安一个人去了食堂。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擦着桌上的钢笔。
今天在手术室他失态了。原因是周裴然从二助位递器械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念安的手背。
虽然周裴然立刻道了歉，苏念安也没当回事，但他心里就是不爽。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程景濯发了一条信息：
【周裴然，道外医院，查一下。】
程景濯秒回：
【哥，你最近查人的频率有点高啊。上回查债主，这回查的，是情敌？】
沈霁川没回。
程景濯又发了一条：
【懂了懂了，马上查。】
——
月底，宁海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
苏念安下班的时候，正赶上雨下得最凶。
她站在住院部一楼的门廊下，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幕发愁。
六块钱一把的折叠伞，她在犹豫要不要买。一块钱的一次性雨衣，想想更不划算。
“学妹。”周裴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儿？”
“谢谢学长，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她其实不想让周裴然知道自己住哪。
“天气预报说今天一整天都是暴雨。”周裴然把伞递过来，“你不想让我送，那拿着伞自己走也行，我还有一把。”
苏念安看着那把伞，正要拒绝——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雨幕里传过来。
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S680缓缓停在门廊前的车道上。
车窗降下来。
沈霁川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徐徐落到苏念安身上。
“上车。”
苏念安怔了一下。
周裴然也怔了一下：“看来不用我操心了。学妹，快上车吧，别淋着了。”
苏念安犹豫了两秒，转向周裴然：“学长，谢谢你。”
她小跑到车旁，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暴雨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空调温度刚刚好，座椅加热已经开了，淡淡的雪松冷香弥漫在车里。
苏念安的衣袖被雨水溅湿了一些，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一件深色外套从侧面递了过来。
“披上。”沈霁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苏念安接过来乖乖披上。从沈霁川的余光看过去，她整个人几乎缩在了外套里。
雨刷有节奏地摆着，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点敲车顶的声音。
苏念安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领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小跑的缘故，心跳得有点快。
车在另一个院区的规培生宿舍楼前停下。
苏念安解开安全带，正要把外套脱下来还回去。
沈霁川淡淡开口：“明天还我。”
“哦……好。”
她推开车门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看向车窗里的他。
“沈主任，谢谢您。”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头，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路灯映出湿漉漉的光。
“进去吧。”他说。
直到苏念安进了宿舍楼，迈巴赫还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步。
不远处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周裴然，目送那辆眼熟的迈巴赫消失在雨幕里，笑了一下。
“迈巴赫S680，全球限量。沈主任，这可不像一个科主任该开的车啊。”
他把伞夹在臂弯，转身走进不远处的小区，步子从容，没有要退的意思。
车里，沈霁川握方向盘的手缓缓松开。
副驾座位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少女气息——洗发水的茉莉香，混着雨水的清甜。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沉默的人，总把最重的东西藏在最轻的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