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宁海的初秋,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燥气。
心胸外科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硬仗。
急诊深夜转入一名迟发性心包积血的重症患者,送达时血压已经掉到警戒线以下,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值班的苏念安没犹豫,没等林诫行赶到,就果断上手,在三分钟内独立完成了高风险的心包穿刺引流,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第二天早交班的时候,林诫行如实把这事汇报给了沈霁川。
当时,沈霁川正在翻当日的手术排期。
听到“苏念安独立完成心包穿刺”时,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越过人群,目光精准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姑娘身上。
她眼底有熬夜的淡淡乌青,但脊背挺得笔直。
沈霁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收回视线,声音冷沉:
“今天上午的A型主动脉弓置换术,一助换人。”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苏念安。”
主动脉弓置换术——心胸外科里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皇冠”级手术。
这种级别的手术,一助通常只会给林诫行这种经验老道的高年资主治。点名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规培生上台?
连苏念安自己都愣住了。
半小时后,宁海一院最高级别的百级层流手术室。
无影灯打在无菌区,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沈霁川换上了绿色的洗手衣。
他实在太高,一米九一的身板站在狭窄的手术台前,整个人就是一堵墙。为了配合他的身高,手术床被调到了一个让苏念安绝望的高度。
她正对着那张几乎齐胸的手术床发愁——
“砰”的一声,一个金属脚凳被踢到了她脚边。
苏念安隔着无菌口罩抬头,撞上沈霁川的眼睛。
“站上去。”男人的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苏念安踩上脚凳,视野一下子开了。
她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几乎是贴着他。
稍微一侧头,就能看见他洗手衣下绷紧的背肌,能闻到那股被消毒水都盖不住的雪松冷香。
“开胸。”沈霁川的指令短得像军令。
手术正式开始。
刀尖触上血肉的那一瞬,沈霁川身上那点上位者的慵懒就没了,剩下绝对的专注。
这也是苏念安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这双被叫作“上帝之手”的手。
精准,狠,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剥离、每一次缝合,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两人在狭窄的胸腔术野里手指交错配合的时候,苏念安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他虎口那道旧疤上。
无影灯的强光下,哪怕隔着无菌手套,那道伤疤也露得清清楚楚。
不是普通的外科切口。皮肉外翻,走向极不规则——是某种高速旋转的金属弹片硬生生贯穿后留下的。
从疤痕边缘那种粗糙的愈合形态来看,当年这道伤口绝对没经过正规的清创。
楼梯间里被PTSD折磨得发抖的男人,和此刻站在手术台上、冷静到近乎不像活人的男人——两个身影在她脑子里重叠起来。
她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吸引器,视野不清。”沈霁川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苏念安立刻收回神,手中的吸引器精准探入出血点。在血肉模糊的胸腔里,她竟然跟上了沈霁川快得让人眼花的节奏。
男人宽大的指节和她纤细的指尖在术野里无数次擦过。
每一次细微的接触,都让沈霁川藏在无菌帽下的太阳穴微微跳。
她太瘦了,腕子细得仿佛一捏就断。
可就是这双小手,稳得出奇——就像那一晚在楼梯间里握住他、要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时一样。
整整六个小时——主动脉弓置换成功,体外循环顺利停机。
沈霁川摘下手套走出手术间时,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正在摘口罩的苏念安。
小姑娘的鼻尖有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上被口罩勒出几道红印,看起来有点脆弱。
沈霁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做得不错。”他丢下这一句,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安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第二天清晨。
苏念安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科室,准备查房资料。
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发现原本乱糟糟的桌面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键盘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不是医院楼下便利店的速溶,而是用精致的防烫纸杯装着、香气浓郁的精品咖啡。
杯底压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签。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抽出便签。
上面的字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像极了某个人在手术台上下刀的样子。
【苏医生应该更适合喝这个。上次那杯太甜了。】
没有署名。
但......还能是谁。
苏念安捧着咖啡,白皙的脸“腾”地一下烧红了,连耳垂都透着红。
谁能想到,那个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活阎王”,会记得一杯速溶咖啡。
她不知道——医院对面写字楼下那家顶级精品咖啡店,已经被沈氏收购了。
而下达收购指令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捧着咖啡杯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的颜色淡了一下。
冰山开始化的那一刻,春天就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