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姜枝月僵坐在小板凳上，盯着废墟里站在烟尘中、肩头落满碎草和泥土的裴止。
她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推倒了积木的熊孩子。
小世界内，塌房的动静极大，副将赵青火急火燎带着人提着刀冲进来。
“世子！怎么了？！有刺客——”
裴止抬手，不紧不慢地掸掉肩上的茅草，声音平静：“……天灾。”
赵青看了看塌得只剩半边的屋子，又看了看裴止
他嘴角抽了抽：“世子……这怎么看都不像天灾啊。”
裴止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朝着天空拱了拱手：“……是神女在替我检验房屋质量。”
赵青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赶紧跟着朝天上拱手，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神女可真是心细如发！连神使住处的安危都挂念在心！”
姜枝月：“…………”
她脸一红，心虚地抠了抠手指尖。什么心细如发，她分明就是手欠。
裴止轻咳一声，抬手挥了挥：“赵青，你先退下。”
赵青应声退出，临走前还一脸感慨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幸好有神女检验房屋质量，不然哪天房子塌下来，世子被砸到怎么办……”
姜枝月听得更心虚了，恨不得把脸埋进手心里。
等屋里只剩裴止一人，她才小声开口：“抱歉抱歉，我一时没控制好力气……”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在短视频里刷过的那些DIY迷你小屋教程，做得可精致了，还能装灯带、摆小家具，跟真的似的。
姜枝月连忙补救道：“过几日，我给你赔一间大院子！带花园那种！”
裴止低头看了一眼塌了半边的墙，又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唇角微弯，语气倒是平静：“无妨。在下今晚去城墙那边的值房歇息便可。”
“本就放心不下城门，夜里也好盯着。”
姜枝月打了个哈欠，困意开始往上涌，她揉揉眼睛：“行吧，那……神明现在要下线了，你们注意安全。”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你们就使劲敲锣打鼓，我能听见。”
裴止在漫天星光下郑重拱手：“神女费心了，在下记下了。”
可他心里却在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去惊扰神明。
她已经帮了他们太多，不能再让她日夜悬心。
*
姜枝月把床板轻轻合拢，又检查了一遍造景箱边角有没有缝隙，这才起身去洗漱冲凉。
洗完澡，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
姜枝月插上电蚊香液，这电蚊香液是茉莉清香，淡淡的也不刺鼻，闻着还挺安神的。
她躺回床上，把蚊帐支了起来，插上小夜灯，祈求今晚大蚊子不要来骚扰她。
农村老屋虽破，但是大，前后有院子，她一个人住实在太空了。
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吹着。
院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大黄狗趴在门槛边守夜，可姜枝月还是觉得有点心慌。
农村老屋的夜，太静了。
她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上那枚平安扣玉，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像小时候握着爸妈的手。
姜枝月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老旧的木窗格缝隙里斜斜透进来，洒在床头一片银白。
*
造景箱里的世界。
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上城墙，城垛上插着的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
裴止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海平面，倭寇的船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但那股危机感没有退。
一轮明月高悬头顶，月光洒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冷银。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平安玉扣，玉面温润光滑，是祖上传下来的。
打记事起就戴在身上，每逢心神不宁时他便习惯这样握着。
也不知父亲母亲他们在京中可还好？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有没有波及到他们？
裴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旧伤的手背，眼眸沉沉。
也不知摇摇欲坠的大齐，还能撑多久？
“世子。”赵青从城楼下走来，声音打断了裴止的沉思，“换岗了，您去歇着吧。”
“今日您从早打到晚，还受了伤，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裴止颔首，将玉扣妥帖地塞进衣襟内，转身往城墙内侧的耳房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今夜轮值盯紧海面，不要松懈。”
“属下明白。”
裴止推开耳房的木门，里面简陋得很，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薄被。
他在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手臂上那处包扎过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渗血，这才躺下来。
耳房外隐约传来海浪声和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渐渐模糊成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握着玉扣的手松开，落在枕边。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简陋的床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
裴止陷在疲惫的深处，难得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身处一间屋子，不大，却特别清凉。
而自己的正前方有一张床，床边悬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帐，质地轻薄如云，底下隐约躺着一个人影，纱帐内有暖光透出，像拢着一团小小的月亮。
屋内空气中浮着一缕他从未闻过的香气。
清淡，微甜，像夏夜里刚开的茉莉花。
裴止鼻尖微动，这是哪儿？
为何这梦境如此真实？
裴止甚至在布料上看到了细密精致的纹路，绝不是梦境该有的模糊。
正当他困惑时，纱帐里的人影动了动，传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嘟囔声，困得像在呓语：“富人偷我的人生……穷人偷我的外卖……队友抢我的人头……你们全都欠我的……”
“小钱钱……快到我怀里来……”
裴止微微一怔。
这音色，和白天神女的传音一模一样！
难道，床幔里的人便是神女？
裴止心头猛地一跳，他登时清醒了大半，脊背挺直。
莫非此处是神女的神殿？
自己竟被召入神女的神殿中来了？
裴止正思索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忽觉耳边有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声掠过——
夜视极佳的他本能地抬眼，看见一只通体漆黑、长着薄翅的小虫正绕着帐顶乱飞。
神殿里也会有蚊虫？
裴止疑惑，他刚想抬手替神明驱赶这小东西，却见那蚊子摇摇晃晃地飞近床头一处散发幽蓝微光的“宝器”（电蚊香液）旁。
那蚊子触到袅袅升起的青烟，翅膀一僵，啪地掉在地上，不动了。
裴止：“……”
他一怔，低头看着那只蚊虫的尸体，再仰头看看那安静散发香气的“宝器”，只觉得脊背发凉。
神明竟在睡梦中都设下了无形杀阵！那只小虫不过飞近了些，便瞬息殒命！
裴止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又觉头顶有风拂过。
他抬头一看，屋顶悬着一件奇物——
三片巨大的白色“叶轮”（吊扇）正在缓缓转动，带起阵阵清风，将满室淡香搅得均匀而沁人。
裴止瞳孔微缩。
此物无需人力，自行运转，无声无息却能生风……
莫不是传闻中仙家所用的“风轮”？
他再环顾四周，白色的纱帐薄如蝉翼。
他从未见过质地如此轻盈的布料；鼻尖的茉莉香气幽微绵长，不似凡间任何香料……
这绝不是凡人能造出的居所！
裴止再无半分犹疑，整了整衣冠，郑重跪下，朝着纱帐中那道隐约的身影垂首拱手：“裴止在此，不知神女大人召见，有何事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