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晨六点半。
暴雨下半夜就停了。
新华街的柏油路面上积满水洼,反射着冷白色的晨光。
陆川坐在重案组的警车里,打着哈欠回到了派出所。
交接完张大彪,录完繁琐的口供,他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推开派出所玻璃门。
他把沾满泥浆的胶鞋踢到墙角。
拉过一把折叠椅拼在办公桌旁。
倒头就睡。
呼噜声很快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早晨八点。
交班时间。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水磨石地板上切出几道光斑。
刘海报背着手走进来。
他刚在巷口老王家的早餐摊吃完油条,嘴角还沾着半粒白芝麻。
手里端着个盘得发亮的紫砂壶。
嘴里哼着走调的《智取威虎山》。
接警台后头,张伟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点鼠标。
扫雷游戏玩到了高级模式。
听见所长哼曲的声音,张伟左手飞快按下键盘切换键。
屏幕瞬间切成了一份空白的社区走访报告。
他装模作样地敲着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速度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林悦抓着两页A4纸,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厅。
鞋跟重重磕在铝合金门槛上。
她脚踝一崴,整个人往前扑。
双手死死撑住接警台的边缘,才没摔在地上。
平时最注意形象的内勤警花,这会儿刘海贴在脑门上,胸口剧烈起伏。
“所长!出……出大事了!”
林悦喘着粗气,把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拍在桌上。
刘海报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壶嘴里的茶叶沫子。
嘬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慢腾腾地架在鼻梁上。
“天塌下来有市局个高的人顶着,咱们一个破派出所,能出什么大事?”
视线落在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上。
纸头上印着市局的红头文件标志。
《关于新华街派出所民警陆川同志的表彰通报》。
往下看正文。
刘海报念出了声。
“昨夜凌晨……我局新华街派出所夜班民警陆川……”
声音平稳,还带着点领导的官腔。
“在例行出警中,敏锐察觉危险,果断出击。”
“孤身一人……独立抓获公安部A级通缉犯,雨夜屠夫……张大彪。”
官腔戛然而止。
刘海报的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发出一声漏风的鸭子叫。
手一抖。
紫砂壶脱手而出,砸在桌角,弹到地上。
“啪嚓!”
碎瓷片和深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
几片泡开的茶叶粘在张伟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上。
没人去管地上的烂摊子。
张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份红头文件。
“张大彪?就那个……重案组追了三年连根毛都没摸着的疯子?”
张伟的声音劈了。
林悦猛点头。
她咽了口唾沫,指甲在A4纸背面抠出几个半月牙印。
“市局通报里没细写,但我听内勤的姐妹说了。”
林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人送过去的时候,下巴碎成了八瓣,胳膊拧成了麻花。”
“据说是川哥一脚踹飞了卷帘门,赤手空拳给人干废的。”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老风扇转动的嘎吱声。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头,看向靠窗的那个工位。
陆川还在打呼噜。
睡得很沉。
身上盖着老周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旧警大衣。
警服的裤腿卷着,上面全是干透的黄泥巴。
怎么看,这都是个刚下夜班累瘫了的普通小片警。
接警台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震天响。
铃声大得像消防警报。
刘海报被激得浑身一哆嗦。
他跨过满地碎瓷片,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话筒。
“新华街派出所!”
听筒里传出市局局长赵长河中气十足的声音。
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张伟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刘!你带的好兵啊!给咱们江城局长了大脸了!”
刘海报的腰板瞬间弯成了九十度。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他双手握着话筒,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了一起,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老菊花。
“赵局!您过奖了。”
刘海报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拿手背抹了一把。
“这……小陆这孩子,平时在所里就踏实肯干,是棵好苗子。”
他睁眼说瞎话,连眼睛都不眨。
听筒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刘海报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只手死死抠住实木桌子的边缘,指甲缝都扣白了。
“不不不!不委屈!基层最能锻炼年轻人!”
刘海报急得直跺脚。
“什么?李铁山那狗东西要来抢人?”
“赵局您明鉴啊!陆川可是我们新华街的骨干,是镇所之宝!”
“李铁山他就是带队来把派出所拆了,我也不放人!”
又唯唯诺诺应和了几句。
刘海报小心翼翼地挂断电话。
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用袖口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再看向熟睡的陆川,眼神全变了。
那目光,哪还是在看一个新来的愣头青。
简直像在看着一尊会发光、能往外吐金砖的活菩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
墙上的电子数字跳到了晚上十点整。
夜班时间又到了。
陆川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肩膀处的骨头发出嘎巴两声脆响。
掀开身上带着烟草味的旧大衣,站起身。
睡足了十几个小时,他的精神恢复到了顶峰。
体力值在神级格斗术的改造下,更是充沛得可怕。
他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
苦涩的茶根嚼在嘴里,提神醒脑。
拿起桌上的警帽,随意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准备出门,开启自己的第二个夜班。
右腿突然一沉。
仿佛绑了个两百斤的沙袋。
陆川低头一看。
张伟不知什么时候窜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陆川的大腿。
“川哥!祖宗!”
张伟仰着头,带着哭腔,把脸死死贴在陆川的裤腿上。
“今晚求求你别出门了!就在所里打游戏行不行?”
“你再出去抓重犯,刘所的心脏病就要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