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听到“祁同伟”三个字。
梁群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截长长的烟灰砸在红木桌面上,摔得粉碎。
老头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提他干什么?”梁群峰语气变冷,“一个不知好歹的农村穷学生。”
晏云深伸手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中华烟拿下来,在桌上磕了两下。
“梁伯伯,您把他发配到那种毒贩出没的深山老林,是想让他低头。”
“但他现在还没低头。”
梁群峰冷哼了一声:“快了。我听说他中了三枪。骨头再硬,也扛不住绝望。”
“对,他快扛不住了。”晏云深点头。
“如果他真回汉东大学,在操场上给梁璐跪下求婚。您是不是就觉得赢了?”
梁群峰没说话,默认了。
晏云深把烟扔在桌面上。
“那就是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除了恨梁家,他心里什么都不剩。”
“以后您要是退了,他手里一旦有了权,第一件事就是反咬梁家一口。”
梁群峰眼皮一跳,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晏云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趁他现在最绝望,马上就要弯下膝盖的时候。”
晏云深指了指桌上那张三亿的本票。
“我去当这个救世主。把他拉出来。”
“我不让他下跪,我让他站着走回汉东。但他以后,只能当我的刀。”
晏云深看着梁群峰,“梁家负责放人,我负责砸钱。我要让汉东的警界,只听我的声音。”
梁群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后脊背竟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狠的算计。这不仅是杀人,还要诛心。
老头子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
“好。我明天跟省厅打招呼。”
两天后。
汉东省西南边境,孤鹰岭。
连下了三天的暴雨,山路被泥石流冲得坑坑洼洼。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腥味。
晏云深开着一辆借来的老款切诺基。
底盘托底刮到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方向盘没有助力,他打方向的时候手腕酸得发痛。
车子在一家破旧的乡镇卫生院门口停下。
晏云深推开车门,一脚踩进黄泥水坑里。
水灌进了皮鞋,冰凉透骨。
他甩了甩脚上的泥点子,走到卫生院的屋檐下。
走廊尽头的木长椅上,坐着个男人。
身上的警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布料上混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黄泥。
男人低着头,手里捏着半个发硬的凉馒头。
连嚼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机械地往嘴里塞。
晏云深走过去,拉开旁边一张缺了条腿的铁椅子,坐下。
铁椅子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祁同伟抬起头。
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里面原本的骄傲和光芒,已经快要熄灭了。像一潭死水。
“省厅派来核实报告的?”祁同伟咽下干巴巴的馒头,声音嘶哑。
他刚从毒贩窝里杀出来,拼了命立了功。
但没人理他。陈阳没来,省厅的调令也没来。
他知道,梁群峰还在压他。
晏云深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梁群峰给的特供中华。
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祁同伟看着那根带着金线的香烟,冷笑了一声。
“梁书记终于舍得派人来看看我死没死了?”
他没接烟,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
晏云深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按下防风打火机。
火石有点潮,按了两次才窜出蓝色的火苗。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烟圈。
“我叫晏云深。汉东大学政法系,你学弟。”
晏云深把打火机扔在长椅上。
“不是梁家的人。是个做买卖的商人。”
祁同伟皱起眉头,视线终于落在晏云深脸上。
“商人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来买条命。”晏云深弹了弹烟灰。
“听说你买好回京州的火车票了。打算去学校操场,捧着花给梁璐下跪求婚?”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祁同伟的心脏。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
手里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捏成了面糊。
“你查我?你到底是谁!”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道刚缝合的伤口被牵扯,渗出红色的血丝。
晏云深没站起来,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
“坐下。”晏云深语气不重,却带着压迫感。
祁同伟死死咬着牙。
牙齿刮破口腔内壁,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僵了十几秒,最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跌回长椅上。
“你就算跪了,进了梁家的门。别人也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是个吃软饭的。”
晏云深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陈海会可怜你,高育良会防备你。梁群峰只会拿你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你这一生,就算爬到厅长的位置,也洗不掉今天膝盖上的泥。”
祁同伟浑身发抖。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揪着自己的头皮。
晏云深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撕裂他最后的自尊。
但他没有办法。权力太沉重了,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
“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祁同伟喉咙里发出低吼。
晏云深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进泥水坑里。
“呲”的一声,火星灭了。
“我来给你第二条路。”
晏云深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省公安厅红头文件。
他把文件拍在长椅上。
“我砸了钱,走了关系。你的调令明天就会下达,平级调回京州市局。”
祁同伟愣住了。
他盯着那份带着鲜红印章的文件,连呼吸都停了。
“不用你娶梁璐,也不用你去操场当小丑。”
晏云深盯着祁同伟的眼睛。
“我给你尊严,给你大笔的警务赞助,给你铺一条直通省厅的青云路。”
“谁敢卡你的政绩,我就用钱砸烂他的饭碗。”
祁同伟嘴唇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学弟,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为什么……你图什么?”
“我图你这个人。”晏云深身体前倾。
“我要在汉东打造一个万亿级的商业帝国。在这个过程里,会有很多不守规矩的人来找我麻烦。”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只听我话,见血封喉的刀。”
晏云深指了指祁同伟。
“你想要前途,我想要安全。这是一场绝对公平的交易。”
雨下得更大了。
水珠砸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份调令,又看了看晏云深皮鞋上的黄泥。
这个年轻人,能让梁群峰松口放人,手里肯定握着他无法想象的筹码。
不跪梁家,就能回京州。
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陈海和所有人面前。
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生机。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
他没去管肩膀上撕裂流血的伤口,身子站得笔直。
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砸在地上。
他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他看着晏云深。
“晏少,只要能让我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回汉东,我这条命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