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后。
汉东证券交易所。
空气里闷着劣质烟草、汗臭和劣质香水的混合味道。
一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全仰着,盯着墙上那块巨大的红绿电子显示屏。
晏云深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帆布包,侧着身子挤过人群。
包带勒得肩膀发酸。里面装着梁群峰刚汇过来的一百万本票,还有几捆现金。
他顺着木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是大户室,门口站着保安。
晏云深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露出里面成捆的钞票。
保安立刻让开路,还顺手帮他拉开了厚重的隔音玻璃门。
大户室里安静得多。
皮沙发,大茶几,桌上摆着几台笨重的大屁股CRT显示器。
几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正在喝茶聊天。
营业部赵经理原本正瘫在沙发上抽烟,看到晏云深手里的包,烟头烫了手。
他赶紧把烟在水晶烟灰缸里摁灭,迎了上来。
“老板,面生啊。开户?”
晏云深把帆布包扔在茶几上。
拉链完全拉开。
“一百万。给我开个单独的房间。”
赵经理眼睛亮了。九十年代能拿出一百万现金流来炒股的,在汉东绝对是顶尖大户。
他手脚麻利地办好手续,把晏云深请进了一间朝南的单人VIP室。
桌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还有一杯刚泡好的毛尖。
“晏老板,您看好哪支股?”赵经理站在一旁,搓着手。
“我不光带钱来,还要融资。”晏云深坐在皮椅上,没去动那杯茶。
赵经理愣住了。“您要透支额度?”
当时的股市还在野蛮生长阶段,券商为了赚取高额佣金,暗中会给大户配资。
“一比四。”晏云深报出数字。
赵经理吓了一跳。
“晏老板,一比四杠杆太高了。大盘稍微跌个百分之几,您这五十万保证金瞬间就得爆仓平仓啊。”
晏云深拉过键盘。按键很硬,敲起来咔咔响。
“办手续吧。亏了算我的。”
他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半小时后,五百万的可用资金躺在了晏云深的账户里。
加上他自己的本金,一共六百万。
晏云深盯着屏幕。
绿色和红色的数字在黑底屏幕上不断跳动。
他手写输入了一个股票代码。
0005XX,琼岛实业。
屏幕上跳出这只股票的K线图。
惨不忍睹。
像一条濒死的死鱼,已经连续阴跌了大半个月。
原本炒作海南地皮的题材早凉了,公司基本面烂得一塌糊涂。
晏云深看了一眼桌上的机械座钟。
上午十点半。
他拿过桌上的红色委托单,拿起圆珠笔。
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填下了一串数字。
“买入。五十万股。分十个单子挂进去。”
他把委托单递给专门服务大户室的红马甲交易员。
红马甲看着那个代码,手抖了一下。
“晏老板,这股没人要了。里头的庄家早就跑光了。”
“照做。”晏云深靠在椅背上。
十个买单悄无声息地滑进交易池。
像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隔壁大户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粗金链子、头发抹着发蜡的中年男人溜达进来。
老陈。汉东本地靠倒腾煤炭起家的暴发户。
他端着个紫砂壶,凑到晏云深屏幕前看了一眼。
老陈扑哧一声笑了。
“小老弟,买琼岛实业?你这是嫌钱烫手,想往海里扔啊?”
晏云深拿起桌上的毛尖茶,喝了一口。有点苦。
他没搭理老陈,视线死死盯着盘面。
老陈觉得没趣,吸了口紫砂壶。
“这股我还套着二十万在里面装死呢。你现在进去,就是给人当垫背的。”
老陈摇着头走了。
下午一点,午盘开盘。
晏云深账户里的琼岛实业不仅没涨,反而又往下跌了两个点。
账面浮亏五万。
晏云深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他再次拿起圆珠笔。
这次,他没有填买单。
“卖出。三十万股。直接挂跌停价。”
红马甲傻眼了。
“老板,你上午刚买,现在砸盘?这手续费都得赔进去一大笔啊!”
晏云深把笔扔在桌上,圆珠笔滚落到地毯上。
他懒得解释。“砸。”
三十万股的天量卖单,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盘面上。
一楼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红绿显示屏上,琼岛实业的名字前面,绿色的数字疯狂闪烁。
股价断崖式跳水。
“跌停了!琼岛实业跌停了!”
散户大厅传来一阵阵哀嚎。
几个套在里面的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无数散户争相割肉,拼命把手里的筹码扔出来,生怕明天跌得更惨。
晏云深坐在二楼,听着楼下的嘈杂声。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
键盘太硬,手指敲得有些生疼。
他重新拿过一张委托单,快速填写。
“在跌停板的位置,分一百个小单,把所有的恐慌盘全吃进来。”
红马甲咽了口唾沫,拿着单子跑向终端机。
晏云深这是在自己砸自己的盘。
用左手倒右手的血腥方式,强行洗出那些散户手里带血的筹码。
第二天。
大盘整体走弱。
琼岛实业开盘继续暴跌。
晏云深账户的浮亏已经逼近四十万。
老陈又跑过来看热闹。
看着晏云深满屏幕的绿字,老陈笑得金链子直颤。
“小老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
“杠杆资金不好拿吧?明天再跌半个板,赵经理就该来找你平仓了。”
老陈砸吧着嘴,一副看死人的表情。
“年轻人,不懂规矩,交点学费也是应该的。”
晏云深伸手去拿果盘里的苹果。
没拿稳,苹果滚落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随便在裤腿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是啊,学费总得有人交。”晏云深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下午两点半。
赵经理拿着一份催收单,满头大汗地冲进VIP室。
他领带都歪了,脸色煞白。
“晏老板!不行了!不能再跌了!”
赵经理把单子拍在茶几上。
“您账面浮亏马上突破五十万!已经触及平仓线了!”
“您现在必须补交保证金,或者我们营业部强行平仓!”
晏云深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他靠在皮沙发上,双腿交叠。
“不补。”
赵经理急得直跳脚。
“不补我们真要强平了!这五百万是营业部的底裤,不能跟您一起赔进去啊!”
晏云深从帆布包里摸出身份证,拍在桌子上。
“我叫晏云深。”
“汉东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刚把一百万现金打进我账户。”
晏云深盯着赵经理的眼睛,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你要是现在敢平我的仓。明天,我就让你这个营业部关门查账。”
赵经理愣住了。
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桌上的身份证,手心全是冷汗。
券商配资本来就是灰色地带。真要查,他赵经理第一个进去蹲号子。
“可是……这资金风险……”赵经理声音抖了。
“收盘前,它跌不下去。”晏云深转过头,看向屏幕。
尾盘最后五分钟。
原本死寂的买盘上,突然涌现出几笔大单。
悄无声息地,将股价从跌停板边缘往上拉了三个点。
收盘。
晏云深账面浮亏卡在了四十五万。
刚好没爆仓。
赵经理瘫软在沙发上,衬衫后背全湿了。
大厅里的散户大骂着离开交易所。
所有人都觉得,买琼岛实业的大户是个彻底的疯子,马上就要倾家荡产。
第三天上午。
九点。离股市开盘还有半个小时。
晏云深走出交易大厅,在街角的报刊亭停下。
初秋的早晨有点冷,他紧了紧夹克的拉链。
“老板,来份《汉东早报》。”
带着浓重油墨味的报纸递到手里。
晏云深翻开第一页。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大字醒目,占据了半个版面。
《国家特区基建百亿扶持计划正式落地,琼岛迎来历史性跨越!》
晏云深折起报纸,塞进夹克口袋。
他咬着刚买的肉包子,慢慢走回二楼大户室。
老陈手里捏着同一份报纸,站在大厅中央。
他嘴巴微张,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胸口剧烈起伏。
走廊里全是大户们摔茶杯、拍大腿的声音。
九点半。
开盘的铜钟声在电子喇叭里响起。
晏云深坐在屏幕前。
绿色的数字瞬间消失。
红色的箭头直冲云霄。
琼岛实业,开盘即直线拉升。
死死封住涨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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