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门帘刚停，处置室外又响起喊号声。
李拓洗完手，退到移动器械车旁，没往加号台前凑。
急诊外伤加号台旁挤着几个人。腕带打印机吐出一截白纸，护士撕下腕带，又把加号单夹进周转夹。那只周转夹往谁手里一递，谁今晚就多一次清创缝合的机会。
靠台口最近的是个住院医生，白大褂袖口卷得利落，手已经压在缝合托盘边。旁边护士喊了一声：“韩锐，下一张加号单你接吗？”
韩锐嗯了一声，手指按住周转夹：“外伤口子多，别都堆给上级。能处理的，我们自己消化。”
话说得像替科里分担，人却半步没让。加号台前本来就窄，他往那儿一站，后面的人想伸手都绕不开他。
另一名急诊医生靠在清创水槽旁，胸牌被灯光照了一下，李拓看清了名字，郑援。他资历看着比韩锐老一些，拿起一张单子扫了眼，又放回去：“还是看分诊，谁有空谁上，别把流程弄乱。”
韩锐笑了笑：“郑医生，流程也得有人接得住。小口子练手，深一点的总不能也随便推。”
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郑援把手套拉紧，没急着争，只朝外头看了一眼：“今天人多，话别说太满。加号台这边一乱，护士站先找我们。”
韩锐把周转夹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那就更该有个主次。”
李拓低头核对回收器械，没插话。
急诊科吵得厉害。分诊喊号、打印腕带、补加号单、叫人进处置室，一声压一声。看着乱，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清创缝合这格活最值钱。
在大医院，清创缝合算不上多风光。可对规培医生来说，这是能写进病历、留在操作记录里的真病例，比训练室里缝一百块仿真伤口模型都管用。
崔简靠在门边翻病历夹，只偶尔抬眼。谁往前挤，谁故意慢半拍，他都看见了，却一句话也没说。
韩锐见他不表态，胆子更足，伸手去拿新吐出来的加号单：“这张我来。”
护士刚要递过去，分诊区那边忽然乱了一下。
苏磊又捂着额角折返回来了，郑远跟在他后头，身边还带着几个低声吸气的人。
几张新加号单被护士按在台面上，腕带打印机又响了起来。
韩锐的手停在半空。
苏磊一进门，眼睛就扫过韩锐伸出去的手。
他额角还压着纱布，刚处理过的那道线藏在发际边，人倒比刚才清醒多了。看见护士要把临时加号单递给韩锐，他直接抬手按住台面：“等等，这几个人让李拓处理。”
急诊外伤加号台前静了一下。
韩锐的手还悬着，收回来难看，继续伸着也难看。他皱眉道：“这里不是饭店可以点菜，病人谁处理由科里安排。”
苏磊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高，却没让：“刚才我这头就是李拓缝的。我们几个人都看见了，手快，疼得少，缝完也顺眼。换别人我不放心。”
郑远跟着把手里的单子往前递了递，小声补了一句：“我们就认刚才那个医生，麻烦您通融一下。”
“医生”两个字落到李拓身上，屋里几个规培生的目光都动了一下。
李拓没接这个称呼，只把回收器械放回原位，走到台边：“伤口情况我先看。能在这里处理的就处理，深的按流程转上级。”
苏磊立刻点头：“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这态度转得太快。刚才那个嫌消毒水疼、嘴上停不住的人，这会儿倒老实了。
护士低头忍了下笑，把临时加号单递给李拓：“那你核一下信息。”
韩锐脸色沉了沉：“李拓，你接可以，病历记录和签字别乱来。”
李拓接过单子，语气平平：“操作前我会请带教确认，记录按急诊科要求走。”
一句话把能挑的刺堵回去。没争，也没给韩锐继续压人的口子。
崔简还靠在门边，病历夹翻过一页，像是刚好没听见这场小冲突。郑援站在清创水槽旁，倒是多看了李拓一眼。
李拓戴好手套，拉开缝合托盘，朝第一个伤患抬了抬下巴：“坐这边，伤口露出来。别紧张，清创会疼，缝合前会处理麻药。”
苏磊往旁边一站，顺手把郑远他们往后拦：“听见没，排队，别挤人家台子。”
韩锐终于把手收回去，指尖在白大褂侧边擦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里。刚才那一下被人当场截住，偏偏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李拓已经低头冲洗伤口。
无菌冲洗液冲开血迹，皮缘翻起，缝合针线摆在灯下。在场医生的视线慢慢从韩锐脸上移开，落到李拓的操作台前。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被病人点名的新规培，露出一点配不上这份信任的破绽。
第一个伤口在前臂，边缘被铁片刮得毛糙。
李拓冲洗、探查、修整创缘。持针器压下去，缝合针从该进的位置进去，又从该出的位置出来。一针跟一针之间，距离稳得很，他动作还快，让人想挑慢都挑不出来。
韩锐站在旁边，盯着那只手。
他等着李拓麻药打浅，等着创缘对不齐，等着线结松紧出错。结果第一个病人下台时，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嘀咕道：“这就好了？”
苏磊在后面乐了：“早说了，排队不亏。”
第二个是手背裂伤，第三个是小腿浅口子，第四个额角撞开一道斜口。缝合托盘上的纱布换了一摞，缝合针线少得飞快，护士补器械的次数都比平时多。
李拓没多余话。
“手别动。”
“疼就说。”
“这里有点污染，得清干净。”
病人听着反倒踏实，没人再去看韩锐那边的脸色。
方卓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侧，起初还像看热闹。看到第五个时，他把胳膊放了下来。等第六个伤口缝完，他眉头已经拧住，目光跟着持针器走，像想从那几下进针里看出门道。
可他看不出来。
有些手法看着简单，真轮到自己上手，针尖偏半毫米，创缘就会翻；线结多勒一点，皮肤就白；少一分，又合不住。
李拓偏偏每一下都稳在那个位置上。
韩锐越看，话越少。
第八名伤患处理完，护士把登记单压到一边，低声提醒：“这一批都结束了。”
李拓摘下外层手套，先核对带教签字流程，又把用过的器械推到回收区。
他垂眼洗手，神色没变。外人只能看见他关上水龙头，拿纱布擦干指缝，像刚才那八个伤口只是里顺手处理的一批活。
韩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发紧：“李拓，你这手法，到底跟谁学的？”
他这一问出口，旁边补器械的护士都慢了半拍。
李拓把擦手纱布丢进医疗废物桶，抬头看他：“练出来的。”
韩锐嘴角动了一下：“练？在哪练？谁带你练？你刚才那几针，普通规培医生练到轮转结束也练不出来。”
李拓语气仍旧平：“基层诊所待过一阵，仿真伤口模型也缝得多。”
这话放在平时还能糊弄过去。今晚不行。
八个病人刚从他手下离开，登记单还压在护士站边，谁都看得见。韩锐听他一口一个练得多，脸上更挂不住。
方卓在旁边忽然开口：“基层诊所能把皮内缝合练到这个程度？”
李拓看了他一眼：“小伤口多，手容易熟。”
韩锐笑了一声，笑意没到脸上：“你这叫手熟？李拓，你别把急诊科的人都当没见过缝合。说吧，哪个组的老师私下带过你？”
话越问越重，屋里几个规培生的肩膀都绷了起来。
崔简终于合上病历夹。
那一声很轻，却把韩锐后半句话压住了。
崔简从门边走过来，把病历夹放到移动器械车上：“韩锐，你问错方向了。”
韩锐转头：“崔老师？”
崔简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李拓今天到急诊报到，登记还在陆衡那边。附属医院规培实习新人，主治资格空着，签字权挂在带教名下。刚才每一份记录，他也按流程请了确认。”
加号台前安静下来。
腕带纸吐出来一截，护士却没撕。
韩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刚才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私下拜过名师，手外组提前培养，主任医师圈层里有人递过路子。崔简一句话，全给堵死了。
只剩一个今天才报到的新规培，站在水槽边，手上还带着刚洗过的水痕。
规培实习新人。
这几个字落在刚才那八个伤口后面，韩锐脸上发烫。刚才那些质问，一个个都像被人原样推回他面前。
他眼前忽然冒出另一间处置室。
那时他自觉清创缝合已经拿得出手，被一位老带教当场拆掉三针。那种被临床经验压得抬不起头的滋味，他以为熬过规培就该忘了。
结果今天又回来了。
更难受的是，今天让他说不出话的，是个还要找带教签字的新人。
苏磊站在后面憋了半天，没憋住：“所以我刚才叫李拓处理，没叫错吧？”
郑远想拉他，没拉住。
韩锐脸色更难看了，手指捏住周转夹边缘，纸夹被他按得微微变形。
他想挑流程，可李拓每份都让带教确认；想挑手法，八个病人还没走远；再说资历，崔简已经先把话挑明了。
这事怎么说，都是他难看。
李拓没顺着苏磊的话往上踩，只把缝合托盘往护士那边推了推：“这批器械可以回收了。后面如果还有深部污染或者肌腱风险，还是请上级先看。”
崔简看了他一眼，点头：“知道自己边界就行。”
这句话给得平淡，却比夸一句更让人没法反驳。
李拓垂下眼，脑海里的病例图鉴在这一刻重新翻开。薄薄一页病例卡停住，字迹清楚浮起。
【病例结算：清创缝合数量任务完成】
【奖励收录：缝合术式技能卡】
【外伤清创缝合：熟练提升至精通】
【后续目标：真实病例随访】
几行字停了两秒，很快合回去。
李拓抬手关紧水龙头，指腹还记得刚才针尖穿过皮肤的阻力。
病例图鉴只告诉他这次算过。下一针怎么进，手还得稳在自己身上。
韩锐还站在原地。
加号台外又有人喊疼，新的临时加号单被护士放进周转夹。
这次韩锐看着那张单子，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回去。
崔简低头扫了一眼备注，把单子推到李拓面前：“先看伤情。判断不了，叫我。”
李拓接过来。
备注栏只有一行字：玻璃割伤后，手指伸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