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针尖压进模型时,李拓的手腕沉了半分。
谭峻刚抬起镊子,动作停在半空。那一针没有落偏,正扎在创缘最容易歪开的地方。那里张力最大,稍偏一点,两边就对不上。
李拓没抬头,持针器轻轻一转,第二针跟着落下。
围在台边的人本来等着看一针展示,可他没有停。针尖每次落下,都接在上一针该延出去的位置。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仿真皮肤被牵开,又被线慢慢合回去,线结伏在表面,间距齐得让人挑不出话。
后排一个同批规培生一直伸着脖子看热闹。到第八针时,他往前挤了半步,眼睛盯着创口。
有人低声喊他:“吴铭,挡着我了。”
吴铭像是没听见。
评分屏旁,卫泽原本靠着桌沿。屏幕一刷新,他背慢慢离开桌子,站直了些。
李拓继续走针。第十二针落下时,谭峻的镊子往回收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多碰一下,反倒搅乱了这段手感。
第十四针收线,李拓才停手。
台前安静得能听见缝线擦过模型的声音。
吴铭盯着创口,半天挤出一句:“这也算新人操作?”
没人接话。
谭峻看着那十四个缝合位,眼底那点轻松没了。他把镊子放回器械盘,声音不高:“李拓,把持针器给我。”
李拓松手递过去。
谭峻接住器械,目光还落在创口上:“刚才那一段,别急着高兴。标准怎么立,我重新做一遍。”
他把模型往灯下推了半寸,持针器夹住新针,另一只手用镊子轻轻撑开创缘。
“看清楚。”谭峻说,“针脚好看,不等于伤口闭得好。创缘先处理干净,不能全靠线硬拽。”
刚才还憋着议论的人都闭了嘴。
谭峻的镊尖贴着仿真皮肤边缘走,只切掉很小一截毛糙边。那点余量少得让人心里发紧,偏偏创口被他一拨,边缘立刻齐了。
吴铭站在前排,肩膀往后缩了缩。
针尖压下去。进针点贴着标线外侧,深浅卡得很稳。缝线带起的力道没有把皮缘拽翻,只把两边轻轻托住。线结落下,表面合上了,下面那层也被收住。
“深了,这块会被线勒坏;浅了,底下合不上。”谭峻把针尾挑出来,手腕一沉,第二针接上,“多缝一层看着慢,真出问题时,能少返工。”
评分屏跟着刷新。
卫泽盯着屏幕,手指停在终端旁,没有立刻点确认。李拓刚才那排针脚已经把新人标准抬得很高,可谭峻这一段示范,又把“合格”两个字重新压回了临床训练该有的位置。
李拓站在台边,目光跟着谭峻的手走。
他看明白了。
谭峻不是在比谁针脚更齐,而是在告诉他,线下面那层不能空。只盯着屏幕好看,这一段就会露怯。
谭峻缝到末端,剪线,放下镊子,抬眼扫过众人。
“这才是示范。”他说,“谁觉得自己刚才看懂了,可以上来试。”
没人吭声。
吴铭把视线从创口挪到李拓脸上,又很快移开。那点不服气还在,可被这段示范压了一道,现在硬冒头,只会更难看。
谭峻把持针器转回李拓面前。
“来。”他看着李拓,“照这个基准,再做全段。”
李拓伸手接住持针器,指腹在金属柄上轻轻一压。
谭峻盯着他的手:“从创缘修整开始,别只顾针脚。”
吴铭没忍住,小声说:“照着刚做的示范缝,也不一定算本事吧?”
旁边没人附和,但几个人都看向李拓。
台边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被这句话提了回去。仿真伤口模型摆在灯下,边缘已经被谭峻处理过,评分屏还停着示范数据,数字亮得刺眼。
李拓垂眼看了两秒。
不能急。
快,只能证明手熟。现在要是有一针只顾着追谭峻的样子,下面空不空,谭峻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用镊尖贴住创缘,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线。
慢归慢,手上却不拖。多余翘起的边缘被他轻轻修平,镊子一拨,持针器跟着压下去。针弧穿过仿真组织,线带出一个顺弯,创口两侧正好贴住。线结落下,表面只留下规矩的一点。
吴铭刚想眨眼,第二针已经进去了。
这一次他看清了。李拓不是照抄谭峻示范。张力小的地方,他收得略松;最容易歪开的地方,他反而更稳。每一针单看都不花哨,连起来,创口下面像真被人提前顺过一遍。
评分屏开始刷新。
卫泽本来准备记录点评,看到那组数据后,指节轻轻一蜷。
吴铭也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再看李拓时,他眼神已经变了。
谭峻抱着手站在一旁,起初还在看操作细节。到第五针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那不是挑错的皱法。
李拓没有看屏幕。目光始终落在创口上。镊子撑开,持针器送入,线尾带出,收结,再剪去多余长度。每一步都干净,干净得让人没地方插话。
训练室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问:“评分是不是卡了?”
没人笑。
屏幕还在动,曲线一点点压稳。机器不管谁是带教,谁是新人,只把结果摆出来。
吴铭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跟自己说话:“这怎么练的……”
他刚才觉得那十四针已经够离谱了,现在才发现还能再往上走。前一段只是压过新人标准,这一段,是冲着谭峻刚立下的基准去的。
第十针落下时,谭峻往前迈了半步。
李拓手腕没乱。针尖绕过创缘最窄的位置,入针角度压得很细。线一收,边缘伏下去,皮面合得平顺,下面那层也被带住。那一下看着轻,实际最考手感。力道重了会勒,轻了会空,他偏偏卡在中间。
卫泽终于点了确认。
评分屏跳出最终结果。
卫泽盯着那几项数据,手指在终端上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台边像被人按住了声音。围着看热闹的规培生们收了表情,谁也没急着开口。
新人操作好,可以说有天赋;压过同批,可以说练得勤。可把带教刚做完的示范数据也压过去,这话就不好圆了。
吴铭看看屏幕,又看看仿真伤口模型,脸上那点不服气散得很快,只剩发怔。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碰到后面人的鞋,也没回头道歉。
李拓剪断最后一截线,把持针器放回器械盘。
金属碰到盘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声音把众人从屏幕前拉回来。谭峻低头看那道创口,半晌没伸手去碰。仿真皮肤上针脚整齐,创缘贴合,找不出翘边,也找不出明显受力不匀的地方。
卫泽看李拓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不是单纯欣赏,更像是在重新查一个人的来路。基层诊所,实习生,边缘岗位,刚才还能勉强说得通。现在再放到这份评分旁边,就像病历上写着感冒,片子里却压着一台大手术。
谭峻终于回神,抬眼看向李拓,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以前在哪儿练的?”谭峻问到。
这话一出口,训练室里那点松动又收了回去。
李拓抬起头:“基层诊所,跟着老师处理过一些小外伤。”
谭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小外伤能练成这样?”
他拿起评分单,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登记资料我看过。基层诊所实习,急诊旁观,平时做基础训练。”谭峻说,“按这个履历,刚才那一段操作,够我写三份异常说明。”
吴铭站在旁边,脸色有点挂不住。刚才他还觉得李拓是藏了手,现在听谭峻这么问,才发现这事压根没法用“勤快”两个字糊过去。
卫泽把评分屏往上翻了一页,手指停住,迟迟没移开。
谭峻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语气更淡:“边距、针距、张力,全压过示范值。李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拓把手套摘下来,指尖还带着被器械柄压出的白痕。
“意味着模型做得挺标准。”他说。
后排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这个时候笑,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谭峻盯着他:“少跟我打岔。”
李拓垂了下眼:“我练得多。每次处理完伤口,都会回去复盘。”
“复盘能复到这个程度?”谭峻把持针器推回器械盘里,“那你这复盘方法,最好也写进规培教材里,让我们都学学。”
这句话带着刺,台边没人敢接。
李拓停了半秒,才说:“我说不清楚,只能说手上记得住。”
谭峻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逼问。
卫泽关掉评分确认页。屏幕暗下去前,那几项高出的数据还亮在众人眼里。李拓站在灯下,仿真伤口模型摆在他面前,针脚整齐得过分。
谭峻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基层诊所,能教出你这双手?”
李拓没回答。
训练室里没人再说笑。卫泽的终端上,他那份基层诊所实习登记页已经被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