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晨七点多，李拓和吴晟、郑博文踩着食堂刚开门的点出了宿舍。
他们刚到临床技能培训中心，带教医师卫泽已经站在签到终端旁。白大褂扣到最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今天起，所有开放训练都签到。缺勤、迟到、提前离场，都会进规培档案。”
吴晟原本还想说昨晚那块海绵，听见“规培档案”四个字，嘴角那点笑一下收了。
训练终端前已经站了不少同期规培生。签到屏上名字一行接一行，谁到得早，谁刚刷卡，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博文摸出本子，笔帽咬在嘴里，目光在屏幕和人群之间来回挪。
李拓刷完卡。时间跳出来，他的名字落在列表里。
这不是随便来练两下手。
卫泽抬手点开评分界面：“系统也从今天开始记分。你们每次训练、病历处理和临场考核，都会算进轮转评价。分数不够，科室不会给临床带教名额。结果太差，规培位置也要重新评估。”
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
吴晟吸了口气，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两下，又停住。
郑博文把“临场考核”四个字写得格外重。
李拓问：“卫老师，评分线会提前公布吗？”
卫泽看了他一眼：“会。公布的是最低线，不是安全线。你们要是只盯着最低线练，进病区以后，病人不会配合你们慢慢找手感。”
这话不重，练习区里那点浮躁却消散了不少。
李拓点头：“明白。”
卫泽合上终端界面，转身往练习区深处走：“都跟上。今天先看清创缝合。以后能不能碰真实伤口，就看你们在这里留下什么样记录。”
众人跟着走。练习台那边，持针器碰到金属盘，发出一声细响，几个还在小声说话的人也闭了嘴。
练习台前站着个穿手术内穿衣的年轻住院医生，袖口卷到肘下，手背上还有刚洗过的水痕。几个规培生看见他打开器械包，原本靠前的脚步都往后收了半寸。
卫泽抬了抬下巴：“谭峻，做一遍标准流程。”
谭峻点头，声音不高：“看手，别只看线。”
清创缝合器械包被他摊开，器械都放在顺手的位置。仿真伤口模型摆在灯下，创缘翻开，红色硅胶层露出细细的裂口，看着比昨晚那块海绵讨厌多了。
郑博文笔尖停在本子上，低声道：“这模型也太逼真了。”
吴晟盯着那道口子，喉结动了动：“我现在觉得海绵挺亲切。”
谭峻已经开始冲洗。液体沿着创口流过，他手腕压得很低，角度贴着创面走。脏东西被带出来，创缘没被冲得乱翻。
接着修缘。剪刀咬下去的幅度很小，坏死边缘被一点点去掉，能留的组织没有多碰。
周围声音慢慢低下去。
李拓站在人群后半步，目光跟着谭峻的手走。分层缝合开始后，持针器夹针的位置、入针角度、出针距离都卡得很准。皮下减张，皮缘对合，线结落在一侧，整道伤口被一点点收拢。
李拓盯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谭峻收完最后一针，剪线，放下持针器，随手把模型转向众人：“出关标准也放这儿。八套仿真伤口模型，完整清创缝合，评分线以上，才有资格进入临床带教评定。”
有人小声骂了句，马上闭嘴。
卫泽在旁边补了一刀：“分数不够，继续练。急诊不会拿真实病人给你们试胆。”
吴晟干笑：“这门槛，爬过去得掉层皮。”
郑博文低头把“八套”圈了两遍，笔尖戳得纸面发皱。
谭峻没接话，摘下手套，目光从练习台前一排规培生脸上扫过去，最后在李拓身上停了两秒。
练习区里不少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李拓站在人群后半步，手里还拿着刚才顺手折起的袖口。被这么多人盯着，他连肩膀都没绷一下。
谭峻重新拿起一副手套，朝他抬了抬下巴：“李拓，过来。”
人群里立刻有细碎动静。
吴晟嘴角一抽，压低声音：“点名了。你昨晚那块海绵，可能要升职成证物。”
郑博文握着笔，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把本子合上，像怕多翻一页都会影响李拓发挥。
李拓看向谭峻：“谭老师，我接哪一段？”
这句问得很平静。
刚才还有人等着看热闹，听见这句，反而安静下来。新人被点上去，多半会问能不能试、该怎么做、错了怎么办。李拓开口就是接哪一段，像早就知道自己要站到台前。
谭峻眼皮动了一下，把新的仿真伤口模型推到灯下：“我处理清创，你接分层缝合。皮下减张、皮缘对合、线结位置，都按刚才标准走。”
卫泽站在终端旁，目光从评分界面挪到李拓脸上：“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李拓把袖口卷到合适位置，走向洗手池。
水声响起来，冲过指缝和腕部。他洗得很细，动作却不慢。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手抖一下，迟疑一下，错一针，都会被看见。
李拓低头甩掉水珠，戴手套时，指尖压进乳胶，贴合得很紧。
昨晚宿舍灯下，那块海绵被扎得坑坑洼洼。吴晟嫌他吵，郑博文却看得比上课还认真。那时没有评分线，没有带教医师，也没有一圈等着看他露怯的同期。
可持针器落进掌心的重量，线穿过材料时那点阻力，都还留在手上。
他走回操作台边。
谭峻把器械盘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持针器自己选。”
李拓扫了一眼，拿起最顺手的那把，夹针，试开合。金属齿扣上时响了一下，台前几个人都听见了。
旁边有人小声道：“他还真敢上啊。”
另一个人接得更小声：“不敢也得上，被点名还能退回去吗？”
吴晟听见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退回去也行，卫老师那边可正亮着界面。”
郑博文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吴晟闭嘴，眼睛却没离开李拓的手。
谭峻已经换好手套，重新站到模型另一侧。他把创口撑开，冲洗、探查、修缘，每一步都压着刚才的标准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动作略微放慢，像是把节奏留给旁边的人接。
李拓站在他身侧，没有抢位置，也没有往后缩。谭峻移动镊子，他就把持针器的角度避开；谭峻剪掉一小片模拟坏死边缘，他的视线便落到创缘张力和缝合落点上。
两个人还没真正下针，练习台前那股看热闹的动静已经淡了。
几个规培生看不出谭峻每一步有多稳，却看得出李拓站得不慌。他手上没有多余动作，目光也没乱飘。谭峻的器械刚动，他就知道自己该让开哪里、该接哪里。
谭峻把最后一点创缘修平，抬眼看他：“现在。”
李拓点头：“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练习区里却很清楚。
卫泽原本靠着终端，这时站直了些。模拟病历库评分系统的界面还亮着，他却没再看屏幕，先看李拓的手。
李拓夹针，针尖悬在仿真伤口上方。
谭峻忽然开口：“紧张吗？”
李拓看着创缘，回答得很快：“有一点。”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憋住。
谭峻也看着他：“听起来不像。”
李拓把针尖压低半分：“怕手抖才说有一点，省得真抖了没人信。”
这话不重，却把台前那点紧绷气氛松开了一点。吴晟低头咳了一声，郑博文嘴角也动了动，笔已经重新翻到空白页。
谭峻没笑，镊子却往前递得更稳。
他刚才点李拓，不是随手。新人多半盯线、盯结，盯最后缝得好不好看。李拓盯的是冲洗角度、修缘幅度、进针余量和创缘张力。
谭峻把镊子递到合适位置，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下针。”
李拓接住节奏，持针器压下去。
针尖刚触到模型，周围最后一点杂音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手上，连吴晟都收起了那点惯常的贫嘴。
李拓知道，从这一针开始，他就不再只是签到屏上一串普通名字。
他已经被点出来了。
卫泽重新点开评分录入界面，指尖停在李拓名字后面的空格上。
谭峻站在他身侧，镊子稳稳牵开创缘。李拓的持针器落在灯下，仿真伤口模型已经就位。
下一针下去，他能不能接住谭峻这一手，屏幕上很快就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