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个小时过去，终于所有的实习生都结束了训练。
卫泽看着在旁边等着快睡着的李拓，重新点亮训练终端。指尖在备注栏旁停了一下，没有再写，直接切到本批次轮转排序。
屏幕上跳出科室候选：附属医院急诊科、附属医院手外／骨科组、普外／肝胆外科组，后面的分配栏还空着。
吴晟本来靠在后排，一看界面换了，腰先直了。郑博文也抬起头，半截手套还挂在腕口。
卫泽扫过训练室：“这轮训练先到这里。后面的轮转分组，按考核排序来。成绩靠前的，有优先选科权。”
他说完，把名单往上拖。
李拓的名字停在第一行。
屏幕光照在几张脸上，没人开口。刚才仿真伤口模型上的几道缝合还摆在那里，间距、深浅、收边都挑不出太大毛病。
分数出来了，第一顺位也跟着落到他头上。
热门科室的名字就在屏幕上。手外／骨科组更贴近刚才的表现，普外／肝胆外科组听起来也比急诊科体面。规培生嘴上不说，心里都算得清，哪里更容易露脸，哪里以后少熬一点，没人真糊涂。
卫泽点了点李拓那一行：“李拓，本批次你排第一。按规则，你有优先选科权。”
吴晟喉结动了一下，话差点冒出来，又憋住了。他看向李拓，像在等人把一道送分题写完。
郑博文坐得更直，目光在科室候选和李拓之间来回挪，连手套都忘了继续摘。
李拓往前走了半步，看着终端屏。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把刚才推好的器械盘往里挪了挪，免得挡住通道。
卫泽问：“听清楚了？”
李拓点头：“听清楚了，卫老师。”
“那就准备报意向。”卫泽看着他，语气比考核时平淡了一些，“想好了再说，登记之后就不能随便改。”
李拓嗯了一声，没急着回答。
训练室里的视线慢慢聚过来。刚才大家看的是仿真伤口，现在看的是他这个人。
一个规培新人突然拿到优先选科权，最好的科室递到手边，旁边人都在等他去拿最显眼的那一个。
李拓站得很稳，手指在白大褂侧边轻轻按了一下。
就在卫泽话音落下时，他脑海深处，那本一直沉着的病例图鉴亮了。
它不在屏幕上，也不在任何病历夹里。
那是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特殊记录本。
书页在脑海里翻开，顿时感觉周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目光，一下就远离他了。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迟疑了一下。
只有李拓自己知道，浅淡的字迹已经从书页上浮了出来。
【数量病例卡：伤口缝合十例】
【奖励：缝合术式技能卡】
就两行字。
也不催他，但系统任务却已经把路选好了。
李拓的手指还按在白大褂侧边，指腹下的布料被压出一点褶。
他先看向“附属医院手外／骨科组”。
手外当然对口。刚才那几道缝合，也确实能往这个方向靠。
可新人进了手外，更多时候是站在灯下递器械。能不能碰到合适病例，要看排班，看带教愿不愿意放手，还要看前面排了多少住院医和规培生。
他再看向“普外／肝胆外科组”。
名字好听，门槛也高。能学到东西不假，可真正轮到新人缝的，多半只是术后收尾。想靠这个凑满十例，得靠运气，还得熬值班。
李拓的视线最后落到最上面的“附属医院急诊科”。
这三个字一看就吵。
分诊台前的哭声，喝了酒的病人，躲不开的夜班，没有一样跟体面沾边。
可急诊的伤口是新的。
要清创，就当场清。血还在流，就得先止住。该缝的时候，器械包拆开，带教一点头，他就能上手。
病例图鉴不会替他做决定。它只是把十例伤口缝合要求摆出来，把奖励标在旁边。
真正要站到哪一个科室门口，还是得他自己报出口。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终端的运行声。
吴晟还在看他，表情憋得辛苦，像已经在心里替他选好了答案，就差把那几个字塞进他嘴里。
郑博文那只摘到一半的手套终于往下扯了一点，乳胶边缘啪地弹回腕口，他的注意力也跟着弹回李拓脸上。
卫泽没催。
他的手停在终端旁边，等着登记。
这个停顿给得时间很宽裕，宽裕得旁边的人都快替李拓着急了。
选热门科室，没人会意外。选跟刚才考核最贴的手外，也说得过去。
一个排第一的规培新人，拿着优先选科权却往急诊科钻，听起来就是吃亏。
李拓心里却很清楚。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好听的科室名。
是能写进病历的真病例，是带教愿意让他上手的机会，是让别人闭嘴的结果。
训练室里的缝合再漂亮，也只是仿真伤口模型上的成绩。评分屏能让人惊讶，却不能替病人愈合。
病例图鉴要的是有效缝合。
医院最后看的，也是病人处理后的结果。
急诊会把人累到腿软，什么杂事都有。可只要能碰到病人，能在带教允许的范围内上手，十例就不再只是书页上的数字。
李拓轻轻呼出一口气。
脑海里的书页合上了，那两行提示却还留得清楚。
十例伤口缝合。
缝合术式技能卡。
不张扬，也不便宜。
他松开按在白大褂上的手，抬眼看向卫泽。
训练室里那些等着看他选哪块“肉”的目光还没散，答案已经在他喉咙口停稳了。
卫泽看着他：“报吧，选哪一科？”
李拓声音不高，却落得清楚：“附属医院急诊科。”
卫泽的手停住了。
终端屏还亮着，训练室里却没人动。
吴晟最先憋不住，压低声音反问到：“急诊科？”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李拓刚才报出口时还要不可思议。
他是真没想明白，第一名的优先权，怎么会填到最吵最累的地方。
郑博文把手套彻底摘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你确定啊？手外／骨科组也在上面。”
他说得还算委婉，眼神却藏不住。
刚才那几道缝合摆在那里，谁都觉得李拓该往更贴合的地方去。
急诊科当然也能练，可新人进去，搬床、推车、补病历、被家属追着问，哪一样都够人受的。
卫泽抬眼：“李拓，你想清楚。优先选科权给你，是按考核排序来的。急诊科病例杂，节奏快，规培新人进去，未必马上轮到你动手。”
这话说得平，分量却不轻。
吴晟跟着点头，又怕自己太明显，干咳一声小声说到：“我就随口说啊，热门科室排在那儿，你这选择有点亏。”
郑博文看了吴晟一眼，没拆台，只补了一句：“急诊费人又累人。”
几句话落下来，训练室里的视线又密了一层。
没人明说“不值”，可意思已经摆在终端屏前了。
第一名选个急诊，亏大了。
李拓抬手，把白大褂袖口往上理了一点。
他没有急着解释病例图鉴，也不可能解释。
脑海深处，那本书合拢后的痕迹还在，提醒他那张数量病例卡并没有消失。
十例伤口缝合。
缝合术式技能卡。
这两行字不能拿出来给任何人看。拿出来也没人会信，真信了反倒麻烦。
他能说的，只有一句实话。
想多接触病人，想练基本功，想在一线看真实情况。
听起来普通，甚至像临时编的。
可这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临床这地方，很多话说得再漂亮，也抵不过一处处理好的伤口。
病人疼不疼，血止没止住，缝线拉得住拉不住，换药时边缘长得怎么样，这些东西比解释管用。
李拓看着卫泽：“我确定，选附属医院急诊科。”
卫泽盯了他几秒。
那目光比刚才考核时更深了一点，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年轻人赌气的痕迹。
可李拓站在那里，语气平，肩膀也平，不像被谁一激就往坑里跳的人。
卫泽收回视线，指尖终于落到终端上。
“附属医院急诊科。”他一边录入，一边开口确认，“李拓，本批次轮转意向，急诊科。本人确认？”
李拓答得很干净：“确认。”
“口头确认登记完成。”
卫泽点下保存。
终端屏上，李拓名字后面的空栏跳出“附属医院急诊科”几个字。
吴晟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你还真填上了。”
李拓偏头看他：“你刚才不是听见了？”
吴晟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听见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郑博文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他看向李拓，语气轻了些：“行吧。急诊科机会多，麻烦也多。到时候别被护士站喊到怀疑人生。”
李拓点头：“能上手就行。”
这话太直，一下把几个人的话都堵回去了。
卫泽把终端合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急诊科给你的，不会都是漂亮病例。清创要做，血要止，伤口要缝，换药也得跟。脏活累活也算临床。你自己选的，去了就别挑剔。”
李拓回答到：“明白。”
卫泽嗯了一声：“明天去急诊科报到，登记资料我会同步过去。今天训练到这里，其他人按顺序报意向。”
训练室里这才有人动了。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去看剩下的科室名。吴晟还盯着李拓那一栏，像盯着一张已经交卷却看不懂解法的试卷。
李拓没有再看终端。
他把器械盘推回原位，持针器放齐，缝线尾端收进废弃盒。
仿真伤口模型上的线结还在灯下，整齐归整，可那终究只是训练室里的成绩。
门外走廊亮着白光。
再往前，是病区，也是急诊那边更吵的夜班和白班。
李拓拎起自己的记录本，跟在离场的人群后面往外走。
脑海里，那张数量病例卡还没消失。
十例。
一个都还没开始。
他推开训练室的门，白光落到白大褂上。
方向已经定了。
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在急诊科里，把那十例一针一线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