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早上，李拓跟着卫泽进了附属医院急诊科。
护士站前几部电话轮着响。分诊台旁，有人捂着胳膊等护士处理，家属压着嗓门问话，值班护士头也不抬，把单子往夹板上一扣，又伸手去接下一张。
急诊的早晨不算吵，可忙起来一点空都不给人留。
卫泽把登记资料递到报到台：“省城医学院规培生，李拓，今天起进急诊轮转。资料已经同步过来，你们核实一下。”
登记员翻了两页，抬眼看向李拓：“证件。”
李拓把证件递过去：“在这里。”
卫泽侧过身，对着李拓语气平淡：“到了这边，少说多看。急诊不缺热心心肠的人，缺是能把活干明白的人。”
李拓点头：“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值班区门口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胸牌压在口袋边。旁边两个护士经过时，都下意识让了半步。
那人手里还夹着处置单，目光从登记台扫过来，在李拓身上停了两秒。
卫泽把资料往前推了推：“陆主任，人我带到了。”
李拓这才看清胸牌上的名字。
陆衡。
陆衡没急着接话，抽出最上面的登记页，看了李拓的实习信息，又看卫泽附在后面的备注。
他抬眼看到：“你就是李拓？”
李拓站直回答：“是，陆主任。”
“急诊这边规矩很简单。”陆衡拿起笔，“听安排，别抢话，能做多少看现场。出问题，带教签字的人也要跟着担责任。”
卫泽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他在训练室的手法还可以，真实病人面前怎么样，要看你们这边。”
值班区门里，一个夹着病历夹的医生正要出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半下。
他没说话，只从李拓手上扫过去，又转身进了里面。
陆衡听完，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时间。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李拓这才算被急诊收下。
他合上登记簿：“接收。先去候场区等安排。”
李拓把证件收回口袋：“明白。”
卫泽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嘱咐。
李拓跟着护士站旁的指示牌往里走。走廊尽头挂着排班白板，几名规培生已经站在那里。
急诊的门算是进了。真正能不能碰到病人，还得看白板前有没有位置。
李拓走到候诊走廊的排班白板前，脚步自然慢了半拍。
白板下面已经站了几名规培生，白大褂肩膀挨着肩膀，把靠近诊室门口的位置占得严实。
最里面那个短发女生手里压着病历夹，胸牌扣在口袋边。旁边几个人说话时，都会偏头看她反应。
有人低声问：“叶青，今天清创机会还按昨晚名单排吧？”
叶青拿笔在白板边缘点了点：“看带教安排。谁资料齐，谁跟得上，就谁上。别到了处置室就不知道该干嘛。”
话说得平静，余光却扫过李拓。
旁边一个男生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李拓胸牌上一停，嘴角动了动：“新来的？”
李拓停在白板外侧，没有往人堆里挤：“今天报到的。”
叶青把笔帽扣回去：“急诊这边位置少，机会也少。刚来的就站后面看，别挡路。”
这话挑不出错，但听着也不像欢迎词。
白板前的站位就是机会。谁离诊室门口近，谁先听见医生叫人；处置室门一开，也能比别人快一步。
半步在别处不值钱，在这里可能就是一次上手机会。
李拓看了眼白板。姓名、带教、待处理项目写得很满，“清创缝合”几个字被圈了红线，旁边还留着空格。
空格不大，却够几个人盯着看。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靠近墙边站住。
叶青的视线又落到他身上，带着一点审量。
这种眼神李拓不陌生。训练室里有人看他的手法，也是这个味道：想信，又怕信早了丢人。
他没解释，也没说话就静静站在那。
急诊不是训练室。真有病人等着，手伸得太急，做错一步，就是给医生添乱。
走廊另一头，诊断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病例夹，步子不快。护士经过他身边时主动让开，白板前几个规培生也下意识收了声。
李拓扫到他胸牌上的名字。
崔简。
也是刚才在登记台旁停过脚的那个人。
崔简站在诊室门口，翻了一页病例夹，目光从候场人群脸上一一掠过。最后，他又看了眼李拓的胸牌。
白板前一瞬间就安静了。
叶青扣着笔帽的手顿住。旁边那名男生已经把脚往诊室方向挪了半寸，像是就等着被喊名字。
急诊走廊里这种半寸挺微妙。嘴上没人争，鞋尖已经替人把心思摆出来了。
崔简合上病例夹：“李拓。”
李拓抬眼：“在。”
崔简语气很平，没给旁人插话的空当：“跟我去处置室。”
这句话落得太快，白板前几个人连表情都来不及收。
刚才还挤在门口的肩膀齐齐松了一下，空隙让出来了，人却都站得有点僵。
叶青偏头看向崔简手里的病例夹，眉心轻轻皱眉。她像是想要问一句名单怎么改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病例夹在崔简手里，病人也归他管。白板上的空格还没填，他先点了名，旁人也只能看着。
抢位置抢了一早上，被医生一句话直接点走，谁脸上都不会好看。
李拓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就过去？”
崔简转身：“病人等不了你熟悉环境。器械认得吧？”
“认得。”
“清创缝合看过几例？”
李拓跟上去，回答得不快：“训练室做过模拟。真实病人还要听现场安排。”
崔简脚步稍停，回头看他。
那一眼不算温和，也谈不上为难，倒像是在看这个新人到底是谨慎，还是没数。
走廊那边有人低声嘀咕：“刚报到就进处置室？”
声音压得低，可白板前就这么大地方，谁都听得见。
叶青没接话，只把病历夹重新压到胸前，视线从李拓背影上扫过去。
她刚才才说机会少，让他站后面看。结果人还没站热，就被医生点走了。
规矩没坏，就是心里难免添堵。
李拓听见了，也没回头。
这时候回头解释，没有用。崔简要谁进处置室，其他人最多皱眉。
真要证明，也只能进去以后拿事实证明。
崔简推开处置室外门，消毒水味扑出来，混着纱布和碘伏的气味。
门口护士端着托盘出来，瞥见李拓胸牌，眼神停了一下。她没多问，只朝崔简点头：“病人在那边等着。”
崔简应了一声，把病例夹往李拓面前一递，却没松手。
“进去以后，少碰病人，先看伤口。问你再答，叫你上手再上手。急诊不怕新人慢，怕新人手快脑子空。”
李拓伸手接住病例夹边缘，看清上面露出的几行字，又把视线收回来：“明白。”
崔简这才松手，顺手推了一下门：“明白就走。”
李拓迈进门前，余光扫到白板那边。
叶青还站在原处，笔帽被她捏得发出轻响。
她旁边的男生脸色有些挂不住。刚才那点等着上前的架势散了，像一脚踩空，还得装作没滑。
李拓心里倒没什么得意。
他才进急诊半小时，连处置室里的病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这种插队看着风光，进门以后缝歪一针，外面那些沉默立刻就会变成笑话。
笑的是他自己。
崔简已经走到里面，回头催了一句：“李拓，跟上。”
“来了。”
李拓把病例夹合拢，跟着他进了处置室。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白板前那几道目光被隔在外面。
下一秒，门里传来病人压着嗓子的痛哼。
李拓握紧病例夹。
这不是训练室里的模拟伤口。
他的第一个急诊病人，就在门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