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隔帘外脚步声一乱，方卓脸上的笑意散了。
门帘被推开，一个剃短发的男人捂着额角进来，袖口沾血，走路还带着不肯让路的劲儿。后头跟着个年轻人，攥着挂号单和外套，眼神总往处置台上瞟。
分诊护士递单子：“苏磊，头部裂伤。陪同是郑远。”
苏磊往椅子上一坐，扫了眼处置位：“医生，能不能快点？我这血看着吓人，其实没多大事吧？”
方卓还站在旁边，听见这嗓门，眉梢动了动：“李拓这个你继续”。
李拓接过病历，没急着回话。他让苏磊侧过头，揭开纱布一角。额侧裂口露出来，创缘翻开，血已经压住一部分，周围头发黏成一片。伤口不算长，位置靠近发际。
他目光停在裂口边缘，脑海里的病例图鉴随即翻开。
【病例卡：头部裂伤】
【诊疗目标：清创，止血，闭合】
【数量任务：清创缝合，完成度1/10】
几行字浮出来，又很快收住。
冲洗怎么做，哪里避开毛囊，针距怎么控制，最后还得靠他自己的手。
李拓把病历放到一边，抬手示意郑远退半步：“陪同站旁边，别挡光。”
郑远立刻让开，嘴上提醒到：“磊哥，你别乱动，人家医生要看伤。”
苏磊啧了一声：“我动什么了？我这叫配合。”
方卓轻轻咳了一下，像差点笑出来。
李拓摆好清创水槽，拆开无菌冲洗液，又把缝合托盘拉到手边。镊子和持针器放到顺手的位置，缝合针线也拆开备用。他动作不快，手上却没乱。
苏磊盯着托盘看了两眼，坐直了些：“兄弟，你看着挺年轻啊。这个缝完会不会留疤？”
李拓戴好手套，视线还在伤口上：“看你配合程度。”
苏磊刚要接话，李拓把纱布重新压回合适角度：“头别躲。话可以说，伤口别跟着跑。”
这话说得平淡，苏磊愣了半拍，笑出声：“行，有点意思。”
他这一笑，话匣子也开了。处置位刚安静没多久，又被他的嗓门填满。
“医生，我这位置是不是挺显眼？以后拍证件照能看出来吗？”
李拓夹开那缕挡着伤口的头发，手指扣住他下颌，把人按回灯下：“你再往后躲，证件照看不看得出来不好说，我这针肯定不好下。”
郑远在旁边憋笑：“磊哥，你就坐住吧。”
苏磊瞪他一眼：“站着说话不疼，你来缝一个试试？”
缝合针贴着创缘进去，李拓手腕压低，针尖弧形带出，线结落得干净，没扯到发根。
苏磊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后仰。
李拓左手往下一按，固定住他的头：“别躲。”
语气不重，动作却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方卓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这会儿眼神慢慢收住了。他见过新人缝合，手抖的、被病人一句话带跑的都不少。像李拓这样，病人越吵，手上越稳，在急诊室里就有点扎眼。
苏磊还不服气：“我没躲，正常反应。你们急诊有没有不留疤套餐？”
李拓换了个入针角度，视线只扫创缘：“有的。”
苏磊立刻精神了：“什么套餐？”
“坐稳，别乱动。”
郑远笑出了声。
苏磊被按着，干哼一声：“行，你这套餐挺省钱。”
李拓没接话。冲洗后的创面在灯下显出浅红，边缘还有细小渗血。他用镊尖拨开一缕头发，持针器夹住针尾，入针、出针、带线，手腕一直稳着。
处置位外有人喊号，推车轮子从门口碾过去。苏磊嘴里还在念叨会不会影响发型。李拓的眼神没离开创缘，指腹压住皮缘，针距一格一格往前走。
最后一针穿过创缘，李拓收线的手停了一下。
处置位里忽然安静了一小截。
他把线尾压住，持针器轻轻一转，结打得贴皮，却没有勒肉。
苏磊还在嘀咕：“你这一下弄完，我明天还能不能见人？”
李拓剪断线头：“能，前提是你别伸手摸。”
苏磊手刚抬到一半，被这句话堵住，只好僵在半空：“我就看看。”
“看可以，手放下。”
郑远在旁边低头笑。苏磊瞪过去，气势还在，额角却老老实实不敢乱动。
嘴上再硬，身体也知道听谁的。谁手上有谱，谁说话就管用。
李拓用镊尖拨开边缘那点湿发，重新检查了一遍创缘。几针落下去，线距像量过一样，进出针角度贴着头皮弧度走。创口两侧被轻轻合拢，翻起的皮缘回到原位，渗血也被压住了。
方卓站在旁边，病历夹还拿在手上，拇指停在纸页边缘，半天没翻页。
他刚才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李拓的手法，现在才发现，训练模型和急诊病人差得太远。模型不会说话，不会缩脖子，不会一边担心发型一边追问留疤。
苏磊这种病人，放到新人手里，能把一条直伤口缝出三种脾气。
偏偏李拓全程没被带偏。
李拓拿纱布轻压伤口周边，确认没有新的活动性出血，才把器械放回缝合托盘。金属轻轻一响，苏磊也没刚才那么能吵了。
脑海里的病例图鉴在这时翻开一页。
【数量任务：清创缝合】
【完成度：2/10】
【本例闭合完成，待后续观察】
几行字短得干脆，只记下结果。没有夸奖，也没有替他把后面九例病人送到眼前。
第二例入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拓就把它按了回去。他摘下手套，重新洗手，手上照常整理纱布和敷料。
方卓这才问：“你以前在基层诊所，真就练这些？”
李拓把敷料贴好，语气平平：“练得杂，伤口见得多。”
这话太平静了，方卓反倒一时接不上。
苏磊倒没想那么深。他等李拓松开手，立刻把身体往前凑了凑：“镜子呢？让我看看。你别骗我啊，我这张脸虽说不靠脸吃饭，也不能随便糟蹋。”
李拓把一次性小镜递给郑远：“拿远点，让他看，别碰伤口。”
郑远照做，把镜子举到苏磊眼前。
苏磊眯着眼看了半天。原本还带着几分狐疑，慢慢变成了挑不出刺的满意。那排线藏在发际边，创缘合得整齐，除了周围还带着血迹和消毒后的颜色，确实比他想象中顺眼太多。
他盯了两秒，喉结动了动，像是终于攒出一句夸人的话。
“可以啊，李医生。”苏磊盯着镜子，嘴角慢慢咧开，“你这手活有点讲究。”
李拓把污纱布丢进医疗废物桶，提醒道：“二十四小时内别沾水，伤口疼、肿、渗血明显就回来。换药按护士交代走。”
“听见了。”郑远赶紧接话，“磊哥，这回别嫌麻烦。”
苏磊把镜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少教育我。刚才谁在旁边笑得最大声？”
郑远摸了摸鼻子：“我那是替你高兴。”
方卓站在旁边，病历夹压在掌心，还是没翻页。
新人缝得好，可以说手巧；病人吵成这样，还能缝得这么漂亮，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苏磊抬手又想碰额角，刚抬到一半，自己停住。他转头看李拓：“行，我记着。以后我那帮兄弟再磕了碰了，能来找你吧？”
李拓收拾缝合托盘：“急诊按流程接诊。”
“流程我懂。”苏磊站起来，气势又回来了些，“挂号、排队、交钱，该怎么来怎么来。人到了你这儿，你别嫌麻烦就行。”
郑远在旁边点头：“他们平时小伤不少，能遇上手稳的医生，不容易。”
苏磊瞪他：“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小伤不少，听着像我们天天挨打。”
郑远小声补了一句：“也差不多。”
苏磊作势要踹他，额角一动又疼得停住，只能哼一声：“等我好了再收拾你。”
李拓没笑，只把用过的器械推到回收区。
苏磊已经带着郑远往外走，临出门回头喊：“李医生，等着啊，下次给你带几个省心的。”